两百块现金，外加五十斤全国通用的精粮票。

陈野这条件一开，本就昏暗的土坯房里，连空气都跟着凝固了。

马麻子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绿豆眼瞪得溜圆。

这年头，普通工人累死累活干一个月，顶天也就拿个三十几块钱。

这小子张嘴就是两百，外加五十斤硬通货粮票，简直是在他心尖上生割肉！

“兄弟，你这胃口是不是太大了点？”马麻子干笑两声，语气里透着一丝危险的试探。

站在旁边的掌眼师傅却急了，一把拽住马麻子的袖子，压低声音直咬耳朵。

“马爷，您糊涂啊！光是那只青蟹王，送到省城大领导的饭桌上，翻一倍都不止！”

“更别提这双头鲍和极品辽参，这可是能救命、能铺路的绝世好货，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马麻子一听，眼底的贪婪瞬间压过了心疼。

他是个做大生意的老油条，心里那把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这泥腿子能单枪匹马在阎王滩捞出这些宝贝，还能把外面那几个滚刀肉打得满地找牙，绝对不是一般人。

“行！就当老马交你这个朋友！”

马麻子咬牙一拍大腿，转身走到里屋，拉开一个掉漆的铁皮保险柜。

他利索地数出整整二十张崭新的“大团结”，又点了一叠花花绿绿的全国通用粮票。

全塞进一个旧牛皮纸信封里，啪地一声拍在八仙桌上。

“兄弟，钱货两讫。以后再有这等硬货，记得想着哥哥我。”

陈野连多余的客套都没有，直接拿过信封，粗略一捏厚度。

随后，他当着马麻子的面，慢条斯理地把钱和粮票贴身揣进怀里。

“马爷痛快，以后这靠山屯的海货，我只给你一家。”

撂下这句话，陈野拎起空木桶，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土坯房。

出了黑市巷子，外头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陈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怀里揣着这笔巨款，那沉甸甸的压迫感，让他这具饿了快两天的身体都跟着兴奋起来。

“咕噜噜——”肚子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抗议。

陈野跨上那辆破二八大杠，脚下一蹬，链条哗啦啦作响，直奔镇上的国营饭店。

正是饭点，国营饭店高高的砖囱里正往外冒着白烟。

隔着老远，一股混合着猪肉香和发酵面粉的浓郁味道，顺着春风直往人鼻子里钻。

陈野把自行车往门口一靠，拎着空桶大步迈过高高的木门槛。

大堂里摆着几张油腻腻的八仙桌，墙上刷着红色的伟人语录。

一个系着脏围裙的胖服务员正靠在柜台上嗑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同志，买十个大肉包子，现笼的。”陈野走上前，声音洪亮。

胖服务员斜眼瞥了他一下，看着陈野裤腿上的泥巴和一身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满脸嫌弃。

“没眼力见啊？没看牌子上写着凭票供应？你有肉票吗你？”

陈野也不恼，嘴角一勾，直接从怀里摸出两张大团结，外加五斤全国通用粮票。

“啪”的一声，他把钱和票重重拍在油腻的玻璃柜台上。

胖服务员嗑瓜子的动作瞬间僵住了，嘴皮子一哆嗦，瓜子皮直接掉在了胸口。

这可是大团结！还是全国通用的精粮票！

寻常老百姓下馆子，掏出个毛票都得数半天，这泥腿子怎么比供销社主任还阔气？

“哟！同志您稍等，肉包子刚好出笼，烫手着呢！”

胖服务员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起谄媚的笑，赶紧拿黄草纸利索地包起十个比拳头还大的肉包子。

陈野接过纸包，那滚烫的温度隔着草纸传到掌心，香气直冲天灵盖。

他顾不上形象，抓起一个直接咬了一大口。

薄皮大馅，油滋滋的猪肉大葱馅在口腔里瞬间爆开，滚烫的肉汁顺着嘴角往下流。

这可是七八年纯天然的土猪肉，那股子鲜香味，比后世那些饲料猪强了一百倍！

陈野三口两口咽下一个大包子，感觉整个人瞬间活了过来。

“剩下的包好。”陈野擦了擦嘴，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九个肉包子装进怀里。

家里那三个女人，这会儿估计连拿碗的力气都没了。

出了国营饭店，陈野没急着走，又推着车转到了街对面的供销社。

手握重金，今天必须让家里开开荤。

供销社里人不多，肉摊前更是冷清。

案板上挂着半扇猪肉，一个戴着套袖的剔骨匠正百无聊赖地磨着刀。

陈野走过去，目光直接锁定了挂在最上面、肥膘足有四指厚的一大块精五花。

在这个年代，瘦肉没人稀罕，能熬出荤油的大肥肉才是真正的抢手货。

“师傅，那块五花肉，给我来五斤。”陈野指了指挂钩。

剔骨匠手里的磨刀石一停，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陈野。

“兄弟，你拿我开涮呢？逢年过节谁家不是按两称肉？你张嘴就要五斤？”

陈野懒得废话，再次掏出钞票和肉票，往案板上一按。

“钱票都在这，少废话，割肉。”

看着那崭新的钞票，剔骨匠咽了口唾沫，二话不说挥刀就砍。

“咔嚓”一声，一块油光水滑、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装进了网兜。

买完了肉，陈野又走到粮油柜台，要了整整二十斤最精细的白面粉。

看着售货员把雪白的面粉装进面袋子里，陈野的心里踏实了。

有肉有面，这才是过日子的底气。

大包小包的东西挂满了二八大杠的车把，车后座上还绑着那块五斤重的大肥肉。

陈野跨上自行车，顶着落日的余晖，朝着靠山屯的方向奋力蹬去。

回去的路虽然颠簸，但他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牛劲。

夕阳如血，将半边海面染得通红。

靠山屯的家家户户房顶上，已经升起了袅袅的炊烟，空气中飘着一股苞米面糊糊的味道。

陈野故意避开了村口那棵大榕树，沿着后山的小道，悄无声息地绕回了自家那个破败的院子。

此时，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扇漏风的木门虚掩着，院里的黄泥地上，三个女人正有气无力地坐在小马扎上。

阮糯糯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整个人仿佛随时都会晕倒。

姜红椒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截烧火棍，但眼睛已经熬红了，脸颊透着一股死灰般的绝望。

苏晚秋靠在土墙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夕阳下投出一片落寞的阴影。

“晚秋姐……天都快黑了，野哥怎么还不回来？”

阮糯糯虚弱地嘟囔着，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要是去阎王滩出了事，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他……”

“出个屁的事！”姜红椒咬着牙，恨恨地把烧火棍砸在地上。

“我看他就是把大牛家的破网卖了，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狗洞里摇骰子呢！”

“咱们就是贱，信了他那张破嘴，活该饿死在这土棚子里！”

苏晚秋睁开眼，叹了口气，费力地站起身。

“别骂了，省点力气吧。我去水缸里舀点凉水，大家先灌个水饱对付一晚。”

她刚转过身，院子那扇破木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呻吟。

三个女人同时一惊，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陈野推着那辆旧自行车，踏着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大步跨进了院子。

自行车的车把上挂着鼓囊囊的面袋子，后座的网兜里，那块肥得流油的五花肉晃晃悠悠，扎眼。

更要命的是，顺着陈野走进来的步伐，一股浓郁到让人发狂的肉包子香味，像炸弹一样在院子里瞬间爆开。

那股白面混合着猪肉大葱的霸道香气，直接钻进了三个女人的鼻腔，直击她们那干瘪了一整天的胃。

“咕噜——”

姜红椒的肚子里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她像见鬼一样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烧火棍“吧嗒”一下掉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苏晚秋愣在原地，清冷的双眸死死盯着车座上那块巨大的五花肉，呼吸瞬间停滞。

在这个年代，五斤精白面都是奢侈，更别提那么大一块冒着油光的肥猪肉了！

这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简直比台风还要猛烈。

陈野停好自行车，随手抹了一把额头的热汗。

他看着呆若木鸡的三个前妻，嘴角勾起一抹心疼又得意的笑。

直接从怀里掏出那个还冒着热气的黄草纸包，往院里那个破木桌上重重一扔。

“啪叽。”

纸包散开，露出里面九个白白胖胖、油汁都渗出面皮的大肉包子。

院子里的肉香味，瞬间浓烈到了极点。

阮糯糯使劲揉了揉眼睛，摇晃着站起身，眼泪夺眶而出。

她指着桌子上的大肉包子，又看了看满载而归的陈野，声音都在发着颤。

“野哥……你，你是不是去镇上抢银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