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札幌的雪比夜里更细，远处的屋顶被压成一片安静的白。

Patrick已经在等苏知杳一起吃早餐，他显然已经醒了很久，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还有一份被翻过的文件。

他今天只穿了一件深灰色针织衫，肩背宽阔，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腕，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少了几分锋利，多了一点懒洋洋的松弛。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没有立刻说话，伸手把旁边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拿铁推到了她面前。

苏知杳坐下来，轻声说了句谢谢。Patrick像是没听见，低头又看了一眼文件，过了会儿才忽然问：“你昨天没有洗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她今天穿的还是昨天那件浅色毛衣，只不过换了一条长裤，头发也简单地扎在脑后。

昨晚回酒店以后，她几乎没有整理东西的心情，洗完澡便睡了，衣服没有脏，索性继续穿着。

“嗯。”她说，“带的衣服不多。”

Patrick这才把文件放下来，像是终于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他看着她，唇角慢慢弯了一下，“出来玩，带这么几件？没打算拍什么照片么？”

“本来没打算待这么久。”

“那现在呢？”

苏知杳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她也不知道。

昨天晚上以前，她还以为自己只是来北海道陪周凯看一场雪，最多过几天就回去，之后继续准备学校的事情。

这么一闹，把所有事情都搅乱了。

她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住在哪里，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不知道该怎么跟妈妈交代。

Patrick倒没有继续追问，只把咖啡杯放回桌面，语气很自然地说：“那待会去买几件。”

苏知杳怔了一下，“不用。”

“为什么不用？”

“还能穿。”

“我知道。”他点点头，居然很认真地接受了她的理由，然后又补了一句，“但是不好看。”

她抬眼看他。

Patrick靠在椅背上，眼睛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很满意自己终于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别误会，我不是说你不好看。我是说这件衣服。”

苏知杳没有说话，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耳朵开始发烫。

她有些迟疑地开口：“你是不是……经常这样？”

“哪样？”

“经常做一些临时的决定…”

Patrick抬起眼，想了想，竟然笑了，“差不多。”

“不会觉得麻烦吗？”

“麻烦什么？”

“比如……突然改行程。”

“不会。”他说，“我比较怕按计划做一件无聊的事情。”

苏知杳看着他，发现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和周凯完全不同的随意。

周凯做任何事情都喜欢算清楚，吃饭之前要看价格，出去之前要安排路线，买东西会告诉她花了多少钱，甚至连替她付一笔钱，都像是要在心里记上一笔。

Patrick似乎不太在意这些。他不是没有计划，而是他的生活里有足够多的余地，可以容许临时起意。

她正想着，手机忽然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周凯的名字跳了出来，其实从她起床到坐下和Patrick聊天的这段时间，手机已经响了很多次。

苏知杳的视线只在上面停了一秒，手刚伸过去，Patrick已经看见了。

他没有问，只扫了一眼来电显示，伸手便把电话按掉了，动作快得苏知杳甚至没反应过来。

苏知杳大惊失色，“你干什么？”

“为什么还要接他的电话？”Patrick说。

Patrick喝了口咖啡，神色居然还有点嫌弃，“我本来想忍的。”

“所以你就替我挂了？”

“嗯。”

他说得理直气壮，完全没有一点做错事情的自觉。

苏知杳看着他，“万一有重要的事情呢？”

“如果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那他应该要多打几次，这样才有诚意。”

她差点被这句话噎住，偏偏Patrick还很认真，似乎觉得自己的逻辑完全没有问题。下一秒，手机又震了起来。

两个人同时低头。

还是周凯。

Patrick看了一眼，眉梢轻轻挑了一下，这次他没有碰，只把手机往她面前推了推，“你自己决定。”

苏知杳没有接。

手机响了很久，直到停下来，屏幕重新暗下去。

餐厅里很安静，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Patrick已经重新拿起了面包，仿佛刚才那一小段插曲根本不值得继续讨论。

过了十几秒，他忽然问：“你还要跟他回去吗？”

苏知杳知道他说的是周凯。

她低下头，手指慢慢摩挲着杯壁，“不知道。”

“那就不知道。”Patrick说，“不用现在决定。”

他说得很随意，没有劝她分手，也没有替她分析这段经历，更没有摆出一副看透一切的样子。

说完以后，他只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随后起身，“走吧。”

“去哪儿？”

“先去东京。”

苏知杳愣了一下。

Patrick已经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回头看她，“我下午有点事情要处理，正好回去。而且你几乎没带衣服，我带你去买。”

她看着他，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昨天怎么没说？”

“昨天不是没到今天吗？”

他说得自然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苏知杳跟着他离开餐厅时，心里又一次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似乎一直在被他的节奏带着走，可又没有真正被他推着走。

每一次都是他先提出一个选择，然后停下来等她。她如果说不，他也不会再追问，只是换一个方案。

这样的相处方式让她有些不习惯，却又没有想象中那么令人不安。

车已经等在酒店门口。司机替他们打开车门，Patrick先让她上去，自己才从另一侧坐进来。

一路上他没有再提周凯，倒是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偏过脸问她：“你去过东京几次？”

“我第一次来日本…”

Patrick想了想，问喜不喜欢东京。

苏知杳想了想，虽然对东京只有一个微弱的记忆，因为下了飞机没多久就赶火车和周凯一起到北海道，但她还是说了，“喜欢。”

“那就好。”

“为什么？”

Patrick靠着椅背，侧过脸看她，“因为我今天不想去一个你不喜欢的地方。”

他说得太自然，反而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车窗外的雪景慢慢向后退去，苏知杳原本以为他们会像普通旅客一样去机场，至少应该先办理值机、托运行李，再经过安检。

可车开了没多久，司机却没有往她记忆里的新千岁机场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片她完全陌生的区域。

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直到车停下来，才发现这里和她以前经历过的登机完全不一样。

没有密密麻麻的人群，也没有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旅客，甚至看不到熟悉的航空公司柜台。

车停下以后，有人已经走过来替他们打开车门，像这样的出行方式对Patrick而言再普通不过。

他回头看见苏知杳还坐在车里没有动，便伸手替她挡了一下车门上方，语气随意地说：“到了。”

苏知杳下车以后，站在原地看了一圈，终于忍不住问：“这里是机场？”

Patrick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算是。”

“什么叫算是？”

“就是机场。”他说，“只是不用跟那么多人排队。”

她还没有完全听懂，直到跟着他走进去，才渐渐发现不对。

没有长长的安检队伍，也没有电子屏幕上密密麻麻滚动的航班信息，没有经过她熟悉的那套值机流程。

有人接过他们的行李，简单确认了一下信息，随后便带着他们往里面走。

苏知杳脚步慢了下来。

“Patrick。”

“嗯？”

“我们到底坐什么飞机？”

他回头看她，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有点奇怪，“飞机啊。”

“我是说……”她迟疑了一下，“航班呢？”

Patrick终于明白她在问什么，唇角轻轻勾了一下，“没有航班。”

苏知杳怔住。

他看着她几秒，像是忽然觉得她的表情有点可爱，忍不住笑了，“私人飞机。”

她一下没有说话。，其实她不是没有听过这四个字，只是从来没有想过它会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更没有想过会这么突然。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Patrick却已经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又停下来等她。

“很奇怪吗？”

“……你说呢？”

“还好吧。”他想了想，“就是空中uber。”

苏知杳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的“还好吧”和自己的“还好吧”似乎根本不是一个意思。

她以前坐飞机，提前几个小时到机场，排队托运行李，拿登机牌，过安检，然后拖着行李箱穿过很长的候机区。

即便坐过商务舱，也不过是在经济舱和商务舱之间换一个座位而已。

私人飞机，像一辆等在门口的车，只不过目的地远一点。

她跟着他走出去的时候，才真正看见停在不远处的飞机，机身在冬日清晨的光线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舷梯已经放好，有工作人员站在旁边等着。没有人群，安静得让她一时产生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Patrick已经走上了两级舷梯，回头看她，“不上来？”

苏知杳这才回过神，快步跟上。

“你经常坐这个？”

“偶尔。”

“偶尔是多少次？”

Patrick想了想，“不知道。”

她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我真的没数过。”

进了机舱以后，苏知杳又一次停住了脚步。

她原本以为私人飞机大概就是把普通飞机缩小一些，可里面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座椅很少，每个位置之间留着宽敞的距离，窗户也比她平时坐的飞机更大。

Patrick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一旁，看她还站在那里，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

“你表情不是这么说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我第一次坐私人飞机。”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大多数人都没有坐过私人飞机。”

他说完就笑了，窝进座椅里。

苏知杳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窗外。

飞机起飞的后，札幌的城市一点点缩小，白色的屋顶和道路变成细小的线条，远处积雪覆盖的山脉慢慢沉进云层。

她靠着窗，看了很久，直到Patrick递给她一杯水。

“紧张？”

“没有。”

“那你一直抓着扶手干什么？”

苏知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才发现自己确实一直握着旁边的扶手。她松开手，Patrick已经在笑了。

“你别笑。”

“我没笑。”

“你明明就在笑。”

“好吧。”他很坦然地承认，“有一点。”

苏知杳没有理他，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Patrick忽然问：“你以前想过坐这个吗？”

“没有。”

“为什么？”

“觉得离我很远。”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接话，片刻后，他才低声说：“其实也没有那么远。”

苏知杳转头看他。

Patrick却已经低头翻开刚才带上飞机的文件，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多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她看了他几秒，最终也没有再问。

飞机飞得很平稳。

她第一次坐在这样安静的机舱里，有些不习惯。

没有紧凑的空气、别人低声说话的声音。当然也没有周凯，也没有人提醒她这趟旅行花了多少钱。

直到飞机飞过云层，Patrick忽然合上文件，偏过脸问她：“到了东京以后，我们就去买衣服吧。”

他低头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动作自然得仿佛这只是一天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好像他们不是刚认识的一对陌生人，而是亲密的情侣。

苏知杳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已经开始慢慢进入一个自己过去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而他只是觉得，

她这么漂亮，应该穿上漂亮的衣服。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