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座的天比札幌亮得多，雪早已经被人扫得干干净净，街道两旁的玻璃幕墙映着冬日很淡的阳光，车流从路口缓慢地经过。

苏知杳从车里下来时还有些不适应，刚才在飞机上那种与地面隔绝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失，她站在街边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高楼，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从札幌到了东京。

她其实没想到Patrick会真的带她来银座，更没想到所谓的“买几件”会变成这样一件认真安排好的事情。

Patrick先下车，又站在旁边等她，他今天换了一件冲锋衣，身形修长，站在人群里很容易成为视线的中心，可他自己似乎毫无察觉，只低头问她冷不冷。

苏知杳摇头。

“那走吧。”

Patrick带她去了几家预约过的店，店里的工作人员似乎已经知道他们会来，见到Patrick以后很自然地迎上来，用英文和他打招呼，又把视线落在苏知杳身上。

没有人问她是不是第一次来，也没有人因为她看起来年轻而露出任何轻视的神情，只是很专业地询问她平时的穿衣习惯、喜欢的颜色和版型。

苏知杳站在那里多少有些不自在。

她以前买衣服从来没有这么复杂。逛商场的时候看见喜欢的就拿起来试，尺码不合适再换，最后看看价格，如果觉得太贵就放回去。

可这里的人似乎不太在意她能不能买得起，真正关心的只是衣服穿在她身上是否合适。工作人员拿了两种不同尺码的裙子过来，让她分别试穿。

Patrick一直在旁边，他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也没有替她决定，只是偶尔在工作人员询问的时候看一眼，或者在她换完衣服出来以后，很随意地说一句：“这件比刚才那件好。”

苏知杳问：“为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

Patrick走近了一点，伸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告诉她“刚才那条长度太短了，会让别人都看到你的大腿。我不喜欢。”

他说话的时候离得很近，声音也低，苏知杳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木质香气。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看他的眼睛。

两个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秒，Patrick忽然笑了。

“怎么？”

“没什么。”他退开一点，“只是发现你很容易走神。”

苏知杳耳根微微发热，转身重新看向镜子，

“但是两条都买吧，我喜欢你穿短的那条。”

他说完便走开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镜子前。

工作人员大概也察觉到了两个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气氛，笑着替她把另一件裙子也取过来。

她试到第三套的时候，已经开始有些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从始至终都不太真实的感觉。那些衣服的价格她已经不太敢看了，每看一次都会下意识计算这些钱是不是已经够一个学期的生活费，可Patrick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价格。

在她试完一条裙子出来以后，他只是看了一眼，问她：“喜欢吗？”

“还行。”

“如果不喜欢呢？”

“那就换下一件，或者换一家店。”

“如果喜欢呢？”

“买。”

苏知杳看着他，“你都不问多少钱吗？”

Patrick正在看手机，听见这句话抬起头来，想了想，“为什么要问？”

“因为很贵。”

“你知道？”

“我看到了。”

“那你还喜欢？”

她看了看那些裁剪精良，穿在自己身上真的很美的裙子，鬼使神差点了一下头。

“那就行。”

他的语气实在太自然，反而让苏知杳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她最后还是想让店员来把这些裙子拿走，因为价格实在太高了，她有些不知所措。难道自己真的可以让Patrick来买单？

Patrick看着她，“不喜欢？”

“喜欢。”

“那为什么不要？”

“太贵了。”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把手机收起来，“知杳。”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你如果每喜欢一件东西，都先想它多少钱，”他看着她，语气并不严肃，甚至还有一点笑意，“今天我们可能一件都买不到。”

Patrick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长腿交叠，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己的客厅里。他看着她，继续道：“所以你今天只负责一件事。”

“什么？”

“告诉我喜欢还是不喜欢。”

“可是……”

“没有可是。”他笑了一下，“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那就把它当成我今天心情很好，想花钱。”

苏知杳看着他。

“而且，”Patrick顿了顿，“我买衣服的时候不喜欢算账。”

她终于被他说得笑了一下，“你这样花钱，不怕以后没钱吗？”

“怕。”

“真的？”

“嗯。”他一本正经地点头，“所以我一般不买不喜欢的。”

她愣了两秒，才发现自己又被他绕了进去。

Patrick也笑起来，“你看。”他说，“这样是不是简单很多？”

她没再反驳。

之后的购物确实变得简单了一些。

她开始认真挑自己喜欢的东西，不再每拿起一件就先去看价格。

她喜欢剪裁干净的羊绒大衣，也喜欢很薄的针织衫和莫兰迪色系的裙子，不喜欢过分复杂的装饰。Patrick很快就发现了她的偏好，让工作人员多拿几种类似的款式。

中途她试了一件薄羊绒衫，这件衣服很简单，没有任何特别的设计，只是贴合身体的线条，将她纤细的肩颈衬得格外漂亮。她从试衣间出来时，Patrick正坐在沙发上看消息，听见脚步声才抬头。

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苏知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低头看自己，“不好看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Patrick靠在沙发上，视线仍然停在她身上，过了几秒才慢悠悠地笑了一下，“我在想，刚才那些衣服可白试了。”

她愣住。

“为什么？”

“因为你穿每一件都好看。”

他说完以后便低头继续看手机，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评价。

苏知杳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工作人员过来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领，Patrick抬头看了一眼，忽然又说：“不过领口有点高。”

“怎么了？”

“挡住了。”

“挡住什么？”

他看着她，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算了。”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Patrick却不解释了。

直到下一件衣服送过来，她才转身回了试衣间。

几个小时以后，苏知杳终于坐在休息区喝水。她看着旁边已经整理好的几个购物袋，还是有一种不真实感。

“是不是买太多了？”

Patrick正在回复消息，头也没抬，“没有。”

“可是……”

“你刚才都说喜欢。”

“那也不用都买。”

“为什么？”

“因为……”她卡了一下，终于还是说，“因为是你的钱。”

Patrick这次抬起头来。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像刚才一样立刻开玩笑，反而认真了一点，“我知道。”

苏知杳没说话。

“所以我才问你喜不喜欢。”他说，“如果我自己买，我根本不会问别人。”

这句话让她微微怔了一下。

Patrick靠回沙发里，很认真的对她说：“你不用把我的钱当成你的负担。今天这些东西不是你向我要的，是我想买给你。”

“可是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而且你喜欢。”

“只是这样？”

“差不多。”

他顿了一下，又笑了，“当然，也因为我觉得你穿这些好看。”

苏知杳有些吃惊，毕竟买单的时候一刷就是好几万。路过小香的时候，她只是多看了两眼，就走进去给她买了最新款的包…不需要为了保值送女孩一个经典款。

这些钱对他来说花起来就那么简单吗？

就在这时，Patrick的手机响了，是一通电话。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立刻皱了一下。

“谁？”

“朋友。”

他说完便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Patrick的脸色慢慢变得有些微妙。他一开始还只是听，后来干脆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

下一秒，一个年轻女孩压着火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即使隔着一点距离，苏知杳也听得清清楚楚。

“Patrick，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揉了一下眉心。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今天有事。”

“有事？你有事就不打一声招呼把我们所有人扔在酒店，然后自己跑掉？”

Patrick没回答。

女孩的声音更气了，“你是不是跟哪个女孩子在一起？他们说你和一个女孩回酒店了！——”

“好了。”Patrick打断她，语气却没有什么怒意，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你先冷静一下。”

“我冷静什么？你连电话都不接！”

“我不是接了吗？”

“你现在才接！”

Patrick似乎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接了这通电话。

苏知杳坐在旁边，安静地喝着水，没有去听，却又因为女孩的声音太清楚而无法完全忽略。

女孩突然问：“你到底在哪里？”

Patrick没有回答。

“Patrick！”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被吵得有点头疼，正准备说话，女孩却忽然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他的中文名字。

“叶令嘉，你到底什么意思？！”

苏知杳的手停了一下。

她第一次知道他的中文名字。

叶令嘉。

这个名字和Patrick完全不同。

Patrick简单、随意，带着一点距离感；而叶令嘉三个字落在那个女孩口中，却忽然让他显得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

电话那头还在说什么，Patrick已经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到落地窗旁。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松着，显然没有打算让苏知杳听见更多。

可就在他转过身的时候，两个人的视线隔着整间店撞上。

Patrick停了一下，苏知杳也怔住。

他看了她两秒，对她笑了笑。

她也觉得有些好笑，原来这个看起来什么事情都能轻易处理的男人，也会被一个女孩子追着电话质问。

而电话那头，那个叫他叶令嘉的女孩还在生气。

Patrick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低声说：“我知道你很生气。”

停了停，他又补了一句，语气竟然还有几分漫不经心。

“但你先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