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惊妤是在周五傍晚发现事情不对的。

她刚开完一个会，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父亲打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回拨过去，响了不到两声就接了。

“小妤，你现在方便说话吗？”赵文峰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刻意压着的焦躁。

“方便。怎么了？”

“城商行那笔贷款，原本谈好下周一放款的，今天下午突然通知说内部审查没过，要重新走流程。

我问了老刘，老刘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赵文峰顿了一下，“冯家的人。”

赵惊妤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还有，”赵文峰继续说，“华东那个新能源项目，本来沈砚霆给了评估报告之后，对方已经倾向于我们了。

今天下午对方老总给我打电话，说再考虑考虑。”

“冯家又插手了？”

“不确定。但时间点太巧了。”赵文峰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一种很深的疲惫。

“小妤，爸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操心。我就是……让你心里有个数。最近出入注意点，别让人抓了什么把柄。”

“我知道了。”赵惊妤说，声音很稳，“爸，你别太急，总会有办法的。”

挂了电话，她坐在办公椅里，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半就已经暗透了，远处的写字楼亮起一格一格的灯，像一座巨大的蜂巢。

她忽然想起爷爷那天在书房里说的话——“这些事，别跟小妤说。”

晚上七点，秦野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吃饭了没有。

她回了个“没”，秦野说“我来接你”，她说“不用，我自己过去”。

两个人约了家淮扬菜，在国贸那边。

赵惊妤到的时候，秦野已经坐在包间里了。

桌上摆了一壶龙井，他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东西，眉头微微拧着。

听见门响，他把手机放下，抬头看她，拧着的眉头松开了。

“来了。坐。”

赵惊妤脱了大衣坐下来。她今天穿得简单，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配深灰色阔腿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素面朝天的。

秦野看了她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脸色不太好。”他说。

赵惊妤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没打算绕弯子。

“赵家的贷款被卡了，项目那边也被人搅了。我怀疑是冯家做的。”

秦野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把手机彻底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

“城商行那笔？”

“你知道？”

“听说过一点风声。”秦野说，语气不急不缓的，“冯家最近在收紧对赵家的包围圈。你父亲那边有多少缺口？”

赵惊妤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按道理，这些事不该跟外人说，但秦野不是外人。

他是她的未来未婚夫，两家绑在一条船上。

“具体数字我不清楚，但我猜不小。”她说，“爷爷退了之后，原本靠着关系能走的几笔融资，现在都得重新谈。冯家掐的就是这个空档。”

秦野沉默了几秒。服务员进来上菜，他没动筷子，等服务员出去了，才开口。

“我明天帮你问问。”他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豪言壮语，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城商行那边，秦家有几个熟人，我去打听打听。”

赵惊妤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顿饭，秦野给她夹了几筷子菜，她低头吃着，心里装着事，吃得不多。秦野看在眼里，没催她。

吃完饭，秦野送她上车。

“我明天给你消息。”他站在车门外，一只手搭在车门上，低头看着她。

赵惊妤抬头看他，点了点头。“好。”

车子启动，她从后视镜里看见秦野站在饭店门口，手插在裤袋里，一直看着她的车走远。

第二天是周六，赵惊妤没出门。她在画室里待了一上午，临了一幅倪瓒的《容膝斋图》，笔意疏淡，画着画着心就静下来了。

中午随便吃了碗面，下午窝在沙发上看了会儿书。

傍晚的时候，秦野的电话来了。

“问了一圈。”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城商行那边的口风很紧，我托了两个人，都说不方便插手。

冯家在上面压着，没人敢动。”

赵惊妤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项目那边呢？”

“也差不多。对方老总避而不见，电话都不接。”秦野顿了一下。

“惊妤，这件事比我想的要复杂。冯家这次是下了决心要围赵家，手段很硬。”

赵惊妤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

“你别急，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嗯。”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盯着窗外。天已经暗了，院子里那棵海棠的枝丫光秃秃的，在暮色里像一幅枯笔的素描。

她忽然觉得有些闷，起身去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沈砚霆发来的。就一句话：

「赵小姐，周末愉快。」

赵惊妤盯着这五个字，忽然想起那天在柏悦走廊里，他说“冯家的技术方案有问题，评估报告里有一项关键数据是错的”。

他能看出来冯家报告里的问题，是不是也能看出冯家这次出手的路数？

她犹豫了两秒，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沈总，有件事想请教你。」

那边回得很快：「请说。」

赵惊妤把城商行贷款被卡、项目被搅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没提秦野去打听的事。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对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将近半分钟，一条消息弹出来。

「城商行的事，是冯家找了银监的人。项目那边，冯家给陈总递了话，说如果和赵家合作，冯氏所有子公司会从陈总的供应商名单里撤出去。」

赵惊妤盯着这条消息，后背微微发凉。

她没想到沈砚霆会知道得这么具体。

更没想到冯家用的手段这么狠。供应商名单，这是直接掐人脖子。

她打了几个字：「有办法吗？」

沈砚霆回：「有。但需要面谈。」

赵惊妤看着这几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面谈。

她想起秦野说的那句“多留个心眼”。

但赵家等不起了。

她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之后她靠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胸口，闭着眼。

窗外开始落雪了，细细碎碎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她忽然想起爷爷那天在书房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我退了就退了，这把老骨头，也该歇了。”

爷爷想歇。

可她不能让赵家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