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穗把腿蜷起来，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盯着眼前昏黄的灯泡。

隔壁厢房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应该已经躺下了，他那人睡觉向来没动静。

可她翻了个身，被角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她又翻回来。

睡不着。

她侧耳细听，隔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很短，从牙缝里挤出来，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叶穗一下子坐直了。

她赤脚踩在泥地上，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顾不得穿鞋，几步走到堂屋门口，手搭在通厢房的门框上。

隔壁又安静了。

隔了好一阵，什么动静都没有。

叶穗站在门框边上，手指抠着门框上粗糙的木茬。

她咬了咬嘴唇，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攥了攥，到底没迈过去。

她转身回到床边，把被子重新裹紧，蜷着身子躺下，面朝墙壁。

墙那边，就是厢房。

他知道她在这儿。

她也知道他就在墙那头。

分房睡，是他定的。

理由给得明明白白。怕收不住，怕伤了她，怕梦魇上来时失控。

叶穗盯着黑乎乎的墙皮，耳朵竖着，听隔壁的动静。

安静。

太安静了。

她忽然有点气他。

气他非要分房，气他一个人疼着也不吭声，气他说“不用天天守着我这个残废”时那副平淡的语气，好像她随时可以走，好像她走了他也不会怎么样。

他夜里疼得抽气，却没喊她一声。

叶穗翻了个身，盯着黑暗里的房梁轮廓，忽然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夜里清清楚楚。

“傅劲川。”

墙那边没动静。

她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傅劲川。”

隔了好几秒，厢房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

“……嗯。”

叶穗盯着那片黑，没再说话。

那边也没再出声。

可两边都醒着。

隔着一堵墙，谁也没有再开口，可那一声“嗯”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些，黑夜里那堵土坯墙好像也没那么厚了。

叶穗慢慢闭上眼，被子还是空的，可心里那股空落落的劲儿，被那一声沙哑的“嗯”垫住了底。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厢房那头，傅劲川平躺在窄木床上，一条胳膊搁在额头，黑沉沉的眼睛睁着，望着低矮的房顶。

右腿膝盖一阵阵泛着酸冷，身下的褥子潮气没散尽，贴着后背凉飕飕的。

他忍了一会儿，听见隔壁床板轻轻响了一声。叶穗翻了个身。

叶穗躺了一阵，终究还是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盯着黑乎乎的房梁，耳边又响起方才那一声闷哼。

很轻，很短，可他确实疼了。

厢房那床被褥她摸过，潮得能拧出水，他一条伤腿搁在上头，夜里不疼才怪。

叶穗坐起来，在黑暗里摸到外衣披上，赤脚趿拉着鞋，摸到门边。

她走到堂屋，在通厢房的门框边站定。

“傅劲川。”

里头没应。

“我进来了。”她声音压得很低，手已经搭上了厢房的门板。

门没栓，一推就开了一条缝。

厢房里黑漆漆的，窗户小，月光透不进来多少，只能勉强辨出床的轮廓。

“……别进来。”傅劲川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哑得厉害，带着一股子极力压着的劲儿。

叶穗没理他，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掩上。

“你腿疼是不是。”

“没有。”

“我都听见了。”

黑暗里沉默了一阵。

叶穗摸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窄木床被她这一坐，吱呀响了一声。

她伸手去摸他的腿，傅劲川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叶穗的手已经隔着薄被按在了他的右腿上。

掌心底下，那条腿的肌肉僵得像块木头，跟左腿的温度明显不一样。

她轻轻按了按膝盖两侧，傅劲川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还说不疼？”

“……老毛病，忍忍就过去了。”

“忍什么忍。”叶穗把被子掀开一角，手探进去，掌心贴着他膝盖慢慢揉。

她的力道不重，揉了几下，那块僵硬的肌肉稍微松了一点。

傅劲川平躺着，一条胳膊搭在额头上，遮住眼睛，整个人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一样。

“你放松点。”叶穗说。

“……”

“你这样绷着，我怎么揉。”

傅劲川隔了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别揉了。”

“为什么？”

“你回去睡。”

叶穗手上没停，掌心顺着他膝盖慢慢往小腿方向推。

他的小腿比膝盖更凉，肌肉薄薄一层贴在骨头上，摸上去能清楚地感受到骨骼的形状。

“傅劲川，你这条腿要是再这么潮着睡，不出半个月就得肿。”她语气平平的，“明天我让刘婶把褥子再拿出去好好晒晒，再打两床厚的被子。”

“不用。”

“那就我来。”

傅劲川不说话了。

遮在额头上的那条胳膊还挡着眼睛，可叶穗借着窗外一点微光，看见他下颌绷得死紧，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她手上揉着那条伤腿，掌心从膝盖推到小腿，再从脚踝揉回膝盖，来来回回。

厢房里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偶尔夹着一声床板受力时的吱呀。

“你手凉。”傅劲川忽然开口。

“刚从被窝里出来，能不凉吗。”

他沉默了一瞬，那条搁在额头的胳膊放下来，在黑暗里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叶穗手一顿。

他的掌心很烫。比那条伤腿的温度高出许多，贴在她手腕上，很烫很暖。

“……行了。”他嗓子哑得不像话，“够暖了。”

叶穗没抽手，低头看着他。

黑暗里看不太清他的神情，只能辨出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正望着她，里面有东西在翻涌，被他死死压着。

“傅劲川。”她声音也低下来，“你白天说，让我不用天天守着你这个残废。”

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告诉你，我嫁过来，就没打算走。”叶穗一字一句，“你腿疼，我就给你揉。你腿废了，我推轮椅推你一辈子。你要是嫌我碍事……”

她后半句没说完。

傅劲川忽然撑着胳膊坐起来，拽着她手腕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叶穗没防备，整个人被他带着往床上倒过去，半边身子压在他身上。

“你……”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呼吸烫得吓人，一下一下扑在她脸上。

“叶穗。”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带着一股近乎咬牙切齿的忍耐，“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叶穗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她嘴硬：“给你揉腿。”

傅劲川低低笑了一声，那声音又哑又沉，震得她胸口发麻。

“揉腿揉到床上来了？”

叶穗脸烧得能煎鸡蛋，嘴上却不肯让：“你把我拽上来的。”

他没再跟她争。

一只手掌从她后腰慢慢滑下去，贴着她脊背的曲线，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扣。

另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拇指压在她脉搏上，那里跳得又急又乱。

“穗穗~”他贴着她耳朵，气音烫得她脖子一缩，“你在惹火……”

叶穗被他箍得动弹不得，脸埋在他肩窝里。

傅劲川把她往怀里又扣紧了几分。

右腿的疼痛被另一种更汹涌的东西盖过去，他喉结滚了两下，到底没忍住，偏头寻着她的唇。

叶穗偏了偏脸，没让他得逞。

“你腿还疼不疼？”

“……”

“疼的话就直说。”

傅劲川顿了一下，那只箍着她腰的手微微松了松，嗓音压得极低：“给亲就不疼了。”

后半夜的事，厢房的窄木床吱呀了大半宿，比主屋那张床响得还厉害。

叶穗中途咬着他肩膀不让自己出声，可每回松口喘气的空档，都能听见他贴着她耳朵说“就这一次”。

她数了，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