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不问了。”何桂芝嘴上说着，脸上的神色却明显松快了不少，明白这丫头是恼羞成怒，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把择好的菜往锅里一倒，滋啦一声响，她一边翻铲子一边嘀咕，“那就好，那就好。男人腿脚不便，别的地方跟常人就一样，妈就放心了。”

叶穗盯着锅里的菜，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何桂芝翻炒了几下，又忽然想起什么，铲子停在半空：“他那腿，医生到底怎么说的？你爸方才在堂屋问的那些，你别嫌他说话难听，他是真担心。”

叶穗这才抬起头，脸上的红退了些。

“器质性损伤，神经受损。医生说康复周期长，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不好讲。”她顿了一下，“但肯定不是一辈子瘫在床上。他每天自己都在练，撑着床沿活动那条腿，我夜里有时候醒了，还能听见他压着声抽气，疼得厉害也不吭声。”

何桂芝铲子慢慢翻着菜，没说话。

“妈，他那人要强。”叶穗声音低下来，“在外面摔了都不让人扶，我要是上去搀他，他反倒不高兴。可夜里疼起来的时候，我给他揉那条腿，他就安安静静躺着，什么都不说。”

何桂芝扭头看了女儿一眼。

叶穗盯着锅里翻腾的菜叶，语气平平的，可眼底那层东西骗不了人。

何桂芝把铲子搁下，伸手在女儿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没再多问，端起盘子盛菜，朝堂屋那边扬了扬下巴：“去，叫你爸和你男人吃饭。有什么话桌上说，别让你爸一个人在堂屋里闷着。”

叶穗“嗯”了一声，洗了把手，走到堂屋门口。

屋里，叶建国正拎着那瓶汽水往傅劲川茶缸里倒，一边倒一边绷着脸说：“这汽水是穗儿她妈厂里发的，不舍得喝，留了两瓶。你尝尝。”

傅劲川端着茶缸，微微低头：“谢谢爸。”

叶建国“哼”了一声，嘴硬道：“谢什么谢，一瓶汽水。”

可叶穗站在门口看得清楚，她爸把瓶子倒空之后，又回身从柜子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烟，犹豫了一下，搁在了傅劲川手边的桌上。

“抽烟吗？”

“戒了。”

叶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戒了好。伤身子。”

他把烟又收回去，自己也没抽，揣进口袋里，咳嗽了一声：“吃饭。”

叶穗靠在门框上，嘴角弯了弯，扬声喊：“爸，妈叫吃饭了。”

叶建国起身，冲傅劲川摆了下手：“走。”

傅劲川撑着拐杖站起来，右腿使力的时候微微一顿，很快稳住。

叶建国走在前面，脚步刻意放慢了半拍，到了堂屋门槛那儿，回头看了一眼。

傅劲川拄着拐跨过门槛，这一回步子稳当，没磕着。

叶建国没说什么，拉开凳子坐下。

“穗儿咋了？脸那么红。”

何桂芝摆摆手，笑得意味深长：“没事，害臊呢。年轻，真好。”

叶穗把菜端上来，一盘炒豆角，一盘咸菜炒鸡蛋，还有一碗炖豆腐，主食是二合面馒头。

桌上不算丰盛，可已经是叶家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一顿了。

叶建国先动了筷子，夹了一筷子鸡蛋搁进傅劲川碗里。

“吃。”

傅劲川看着碗里的鸡蛋，顿了一下。

“谢谢爸。”

叶建国没理他，自己埋头扒饭。

何桂芝在旁边给叶穗使了个眼色，叶穗抿着嘴，低头吃饭，筷子尖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一顿饭吃得安静，可那股子紧绷了一上午的气氛，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吃完饭，叶穗帮着何桂芝收拾碗筷，傅劲川坐在堂屋里，叶建国泡了壶茶，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话不多，可叶建国问一句，傅劲川就答一句，不敷衍，也不刻意讨巧。

临走的时候，何桂芝从灶房里拎出一个布包塞给叶穗。

“拿着，你爸让给的。”

叶穗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斤挂面、一包红枣，还有一小罐猪油。

“妈，家里也不宽裕……”

“让你拿着就拿着。”何桂芝瞪了她一眼，又压低声音，“回去好好过日子。你爸那人你也知道，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呢。刚才你男人进门的时候，你爸那脸色你也看见了，可吃饭的时候你没瞧见？把鸡蛋全拨他碗里了。”

叶穗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把布包系紧。

傅劲川拄着拐从堂屋出来，叶建国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院门口。

叶建国站定，看着傅劲川，沉默了几秒。

“有空就回来。”

傅劲川点头：“好。”

叶建国又看了叶穗一眼，摆了摆手：“走吧，天不早了。”

叶穗拎着布包，跟在傅劲川身侧出了院门。

走出去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叶建国还站在院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

何桂芝站在他旁边，朝她挥了挥手。

叶穗转回头，鼻子有点酸。

傅劲川的拐杖点着青石板路，不紧不慢地走着。

走了一段，他忽然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爸给我夹菜了。”

叶穗愣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

“他那人就那样。”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嘴硬心软。”

傅劲川没再说话，拐杖点地的节奏沉稳有力。

两人并排走在午后的小巷里，日头偏西，把影子拉得细长。

叶穗手里拎着布包，胳膊随着步子轻轻晃，偶尔蹭到傅劲川的袖子。

他没躲。

她也没往旁边让。

就这么走着。

两人回到城郊小院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刘婶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见他们回来，端了热水出来让他们擦脸，又烧了一壶茶搁在堂屋桌上，便识趣地退回了耳房。

叶穗把何桂芝塞的布包搁进灶房，归置好了挂面红枣，又去隔壁厢房看了一眼。

厢房不大，比主屋还潮，墙角洇着一片水渍，泥地上踩着一层薄薄的湿气。

靠墙一张窄木床，上面铺着刘婶新晒的被褥，枕头摆得方方正正。

叶穗伸手在被褥上摸了摸，潮气还没散尽。

她出来的时候，傅劲川正坐在堂屋的旧木椅上喝茶。

他右腿搁在矮凳上，膝盖微微屈着。

叶穗没提厢房潮的事，只说：“我去烧点热水，你今晚泡泡脚再睡。那条腿别贪凉，潮气重了要疼。”

傅劲川端着茶缸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入夜。

天彻底黑下来，小院里没有路灯，屋里只点了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昏黄的光落下来，把破旧的家具和斑驳的墙面照得更加冷清。

叶穗把烧好的热水拎到堂屋，倒了半盆，试了试水温，端到傅劲川脚边。

傅劲川坐在床沿，低头看了那盆热水一眼。

“我自己来。”

叶穗没理他，把毛巾搭在盆沿上，转身去拿干净袜子。

等她回来，傅劲川已经弯下腰在洗了。

他右手扶着膝盖，左手搓着脚背，动作慢，可到底没让人帮。

洗完脚，叶穗把水端出去倒了。

再回来的时候，傅劲川已经撑着拐杖站起来，正在收拾自己的枕头。

他把枕头从主屋床上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另一只手拄着拐，往门口走。

叶穗站在门口，看着他一步一步挪向隔壁厢房。

拐杖点地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一下，一下。

“傅劲川。”她叫了一声。

他停下，偏过头看她。

叶穗张了张嘴，想说厢房潮，想说被子凉，想说那条腿别搁在湿地方，可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只变成一句：“夜里冷就把被子裹紧点。”

傅劲川看了她两秒，“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厢房。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叶穗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缝里透出的黑。他连灯都没点。

她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夜风凉透了衣裳，才转身回了主屋。

主屋的床忽然显得大。

叶穗坐在床沿，脱了鞋，把脚缩进被子里。

被子是白天刘婶晒过的，松软，带着点日头的余温。

可被窝里只有她一个人，翻个身，旁边的空位凉飕飕的。

前两夜虽然折腾得骨头散架，可被窝里是热的。

他胸膛热，手掌热，呼吸也热，她迷迷糊糊中总能贴到一个滚烫的怀抱，睡得沉，睡得踏实。

今晚这个被窝，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