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穗侧头看他，他目不斜视，脸上的神情淡淡的，可嘴角那道线，好像比刚才松了一些。

叶家住在纺织厂职工家属院。

一片密密麻麻的平房挤在一起，矮墙、竹篱笆、横七竖八的晾衣竿，人还没进去，嘈杂声先扑面而来。

压水井哗啦啦响，谁家孩子哭，谁家媳妇扯着嗓子喊吃饭，混在一起。

叶穗领着傅劲川穿过窄巷，拐了两个弯，到了自家院门口。

半截碎砖墙围着巴掌大一块地，墙角搭着露天灶台，一小块菜畦里种着青菜。

院门敞着。

叶建国闷坐在院里的小木凳上抽烟，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何桂芝在灶台边上收拾，听见动静抬头，先看见叶穗，脸上刚浮起笑，紧跟着看见后面拄着拐杖的女婿，笑就僵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爸，妈。”叶穗叫了一声，拎着东西进了院。

傅劲川在院门口停了一步，拐杖点着门槛外的泥地，抬眼看向叶建国。

“爸。”

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叶建国手里的烟顿住了。

他盯着傅劲川看了好几秒，目光从那张冷峻的脸上扫过，又落到那条撑着拐杖的右腿上。

烟灰掉下来，落在膝盖上，他没管。

“进屋吧。”

叶建国把烟头摁灭在凳子腿上，站起身，声音闷闷的，听不出多少热络，但也没当场甩脸子。

何桂芝赶紧迎上来，接过叶穗手里的东西，又看了傅劲川一眼，轻声说：“路上不好走吧？快进来坐。”

傅劲川微微点头：“麻烦妈了。”

何桂芝被他这一声“妈”叫得眼圈差点红了，连忙扭过头去，假装收拾东西。

叶穗扶着门框让他先进，傅劲川拄着拐跨过门槛，右腿在门框上轻轻磕了一下，身形晃了晃。

叶穗的手已经伸过去了，被他一个眼神止住。

他稳住身形，慢慢走进堂屋，在旧木凳上坐下，拐杖靠在腿边。

叶建国跟着进来，在对面坐下，两条胳膊撑在膝盖上，腰板挺直。

何桂芝端了茶过来，又赶紧拉着叶穗往灶房走，嘴里念叨着“帮妈择菜”，把堂屋留给翁婿俩。

叶穗不太想走，可被何桂芝硬拽了出去。

她站在灶房门口，透过小窗往堂屋里瞄。

叶建国开口了，声音压得低，听不太清，但那股子硬邦邦的劲儿隔着窗户都感觉得到。

“你这条腿，医生怎么说？”

傅劲川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

“器质性损伤，神经受损，康复周期长。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不好说。”

叶建国眉头拧得更紧：“那就是说，不一定能好利索？”

“嗯。”

叶建国沉默了一阵。

“穗儿从小没吃过什么苦。”他盯着傅劲川，语气又沉了几分，“我跟她妈就这一个闺女，不指望她大富大贵，就想她安安稳稳过日子。你傅家门槛高，我们高攀不起。她非要去，我拦不住。可你要是让她受了委屈……”

“不会。”

傅劲川打断他，声音不大，却稳得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我娶她，就会护着她。”

叶建国看着他的眼睛，那张冷峭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可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头，有东西是实的。

叶建国又沉默了一阵，最后闷闷地“嗯”了一声，端起茶缸灌了一大口。

灶房这边，何桂芝一边择菜一边偷偷看女儿，见她扒着窗台往堂屋瞅，伸手拍了她一下：“行了，别看了。你爸那人你还不了解？嘴硬心软，说两句就说两句，又不会把你男人吃了。”

叶穗收回视线，低头帮着择豆角，嘴角弯了弯。

“妈，他对我挺好的。”

何桂芝择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女儿。

叶穗没看她，自顾自掰着豆角筋，语气平平的，可眉眼间那股子笃定藏不住。

何桂芝盯了她两秒，没再问，低头继续择菜。

“好就行。”

外头堂屋里，叶建国又开了一瓶汽水，推给傅劲川。

两个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坐着，一个闷头抽烟，一个端着茶缸慢饮，话不多，可那股子紧绷的劲儿，到底松了一点。

叶穗隔着窗看着，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也悄悄松了些。

她低头继续择豆角，嘴角弯弯的。

日子还长着呢。

慢慢来。

何桂芝把灶台上的火拨旺了些，锅里炖的菜咕嘟咕嘟冒泡。

她扭头看了一眼堂屋方向，又凑近叶穗，压着嗓子开口。

“穗儿，妈问你个事。”

叶穗正掰豆角，头也没抬：“嗯？”

何桂芝手里择着菜，眼神有点躲闪，嘴张了两回才说出来：“他……他那腿，夜里……碍不碍事？”

叶穗手一顿，豆角筋掐歪了。

“妈，你说什么呢。”

“你小声点。”何桂芝拿胳膊肘碰了她一下，脸上臊得发红，可话都开了头，硬着头皮往下说，“我是你妈，我不问谁问。他那腿伤成那样，走路不是轮椅就是拄拐，我跟你爸这几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怕……就怕你嫁过去守活寡，一辈子搭进去。”

叶穗脸烧得厉害，低着头猛掰豆角，掰得咔嚓咔嚓响。

“他腿是腿，又不碍别的事。”

何桂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嘴张了张，半天“哦”了一声。

“那……那就好。”她搓了搓围裙，又忍不住追问，“次数多不多？你身子受不受得住？我看你今早回来脸色就不太好，眼下发青，是不是夜里没睡好？”

叶穗恨不能把头埋进豆角盆里。

她这一声又羞又急，手里的豆角差点扔出去。

偏偏脑子里不听使唤，何桂芝那句“夜里没睡好”一钻进耳朵，那三个晚上的光景就全涌上来了。

一次一次又一次……她变着调的求饶，她越求饶他越上瘾……

“穗儿？穗儿！”何桂芝拿手在她眼前晃，“你脸咋红成这样？是不是发烧了？”

叶穗猛地回神，手里的豆角都快被她掰成渣了，慌忙别过脸去。

“没、没发烧。妈你别问了行不行！”

何桂芝瞧她这副模样，哪还有不明白的，又是欣慰又是心酸地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择菜，嘴里小声嘀咕：“行行行，不问不问……看你这样，妈心里就有数了。”

顿了顿，又实在没忍住，压着嗓子补了一句：“那你也悠着点，他到底腿上有伤。”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