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用手的时候用手，该用……”

叶穗出嫁之前，就找过在卫生院当医生的朋友。

私下悄悄问过，像傅劲川这样下肢受过重伤的人，夫妻之间该怎么相处。

医生朋友跟她说了不少实在话，叮嘱她，对方腿脚不便，很多事情不能像寻常夫妻一样，叫她到时候多主动，多体谅。

总之不能拘谨害羞，要顾及男人的自尊。

“……”

那些话，一直在叶穗脑子里打转。

脸不由得红红的。

城郊小院，大红喜字贴得潦草，薄薄一层红纸糊在土墙上。

夜里穿院而过的冷风一吹，卷得翘起边来，大红色褪成淡淡的粉。

“叶穗真是好大的胆子，放着好好的小伙子不嫁，非要嫁给傅劲川那个残废，也不知道傅劲川晚上还能不能干那事！”

“还能为啥？傅家那是什么家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赌一把傅劲川以后还能翻身，去当傅家少奶奶呢。”

“嘘——你小声点，人今天刚过门。”

“过门怎么了，我又没说错。你是没见着江曼宁退婚那会儿，多干脆利落，人家好歹是打小定下的亲事，说退就退，连医院都没去瞧一眼。叶穗倒好，上赶着往火坑里跳。”

“兴许……是图傅家往后能给她弟弟安排个工作？”

“那可不。她爹叶建国干了一辈子技工，也没混上个一官半职，她弟弟叶磊眼瞅着要考学，考不上还不得找门路？傅崇山那级别摆在那儿，随便递句话，不比叶建国跑断腿强？”

“啧，这算盘打得是精。就是不知道傅劲川吃不吃她这一套。听说他脾气倔得很，从大院搬出来单过，连他爹的关系都不肯用。”

“那谁知道呢。反正人家拜了堂成了夫妻，往后日子怎么过，咱们就瞧热闹呗。”

话音渐渐远了，大概是说话的人走过了院门口，往巷子那头去了。

屋里，叶穗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这些闲话，从拜堂到入洞房，耳朵里已经听了无数遍。

她身上一身洗得崭新的红布嫁衣，丰腴的身子裹在红衣里面，脸颊浸着一层淡淡的热红。

拜堂流程走得潦草。

傅劲川腿不方便，没有行完整的跪拜，坐在轮椅上，挺直脊背，简简单单完成了礼数。

喜宴也没大办，傅劲川不愿回傅家大院摆排场，就在这处城郊小院简单请了几桌。

大半宾客都是傅劲川以前部队的旧部，还有叶家几个至亲。

酒过三巡，客人陆续散去，小院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屋里两根红烛，噼啪燃着灯花。

这间婚房本就简陋，旧木床，掉漆的方桌，墙皮有些地方返潮起卷儿。

傅家原本要送成套家具过来，被傅劲川一口回绝，屋里的物件，全是用他自己退伍伤残津贴置办的。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傅劲川坐着轮椅进来。

一身暗红色的新褂子，衬得他面色愈发冷峭锋利。

高原留下的风霜刻在眉眼之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不说话的时候，冷沉沉地压在那里，叫人不敢多打量。

叶穗的目光一落在他身上，心口就猛地缩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那年远远见他的样子。

那会儿他穿着军装，站在人群里，肩背笔直，眉眼冷峻，夕阳打在他侧脸上，整个人像是从画报上走下来的。

她当时就站在街角，手里还攥着打酱油的瓶子，愣是看走了神，酱油洒了半瓶，回家挨了何桂芝好一顿数落。

后来听说他考上了军校，又听说他去了西南高原，立功受奖，再后来又听说他订了婚，对象是门当户对的江曼宁。

每回听到他的消息，她就在心里悄悄替他高兴，又悄悄把那份心思往更深处埋一埋。

再后来，就是他从高原回来。双腿重伤，退伍，退婚。

叶穗那会儿在百货店站柜台，听见两个顾客凑在一块儿嘀咕这事，手里的算盘珠子拨错了好几遍。

那天晚上回家，她躺在小屋里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墙上贴了好几年的画报，一夜没合眼。

如今这个人就坐在她眼前，活生生的，真实的，眉眼比从前更冷，也更硬，肩背依旧宽厚结实，可下头那条腿……

叶穗鼻子发酸，赶紧垂下眼，不敢再看。

外头那些人只看见他残了、废了、从云端跌下来了。可他们哪里知道，这个人光是坐在那里，就比城里那些个四肢健全的小伙子，强出不知道多少倍去。

她耳根有些发烫。

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脸更红了。

她心里是盼着他的，可现实摆在眼前，伤病、流言、满城的揣测，不是一场婚嫁就可以全部抹平。

傅劲川没有立刻靠近床铺，就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沉沉落在叶穗身上。

全城都在传，叶穗铁了心要嫁他，就是冲着傅家的权势。

就连傅劲川自己，心底也绕不开这层疑虑。

他沉默地望着她。

屋子里只有红烛燃烧的细微声响，烛火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忽明忽暗。

“你没必要走到这一步。” 傅劲川先开了口，嗓子又低又哑，酒意压在声音里，“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退伍的津贴，还有伤残补助，全都能给你，够你后半辈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是他第二次提这个话。

拜堂刚结束，四下没人的时候，他就跟她说过一次离婚。

叶穗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没有激动，也没有委屈。

“婚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

她声音轻轻的，不卑不亢。

傅劲川眉头微蹙。他看不懂这个女人。

外界所有人都说她攀附傅家，可从提亲到拜堂，她从来没有开口提过半句关于傅家的好处，也没有向傅家索要什么东西。

但傅家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由不得他不多想。

酒劲一下子冲了上来。

压在心底的挫败自卑，还有一直憋着的那股男人劲儿，全都往上冒。

平日里他什么情绪都能死死摁住，半分不露。

可今晚不一样，这是新婚夜。

红烛燃着，满眼大红，面前这个身子软乎乎的女人，已经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妇。

心里那道高高筑起的心墙，裂开一道缝隙。

傅劲川慢慢挪到床边，靠着双臂支撑，重重坐下。

床板被他压得轻微一晃。

“过来。”傅劲川低声唤她。

叶穗心口一跳，依着他的话，慢慢走到床沿边坐下，半边屁股挨着床，刻意跟他伤腿留出一点距离。

红烛微光落在叶穗脸上，肌肤温润，长长的睫毛垂落，投下浅浅的阴影。

红衣衬得她身段饱满柔和，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味，香香的。

傅劲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里那点压下去的念想直往上窜，还藏着几分说不清的自嘲。

他是个残废。本该离儿女情长远远的，不该去拖累一个好好的姑娘。

可理智是一回事，身体的本能骗不了人。

叶穗脑子里还盘旋着医生朋友交代的那些叮嘱，心里已经做好准备，想着若是他行动不便，自己便多主动一些，顾及他的体面。

可还不等她有所动作，傅劲川已经伸手。

扣住了她的手腕。

这双手常年握枪，在高原风吹日晒摔打出来的，力气很大，可拿捏她的时候，又刻意收着劲，没弄疼她半分。

“别乱动。”傅劲川的气息微微加重，嗓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强势，“还轮不到你来迁就我。”

他看得出来，这姑娘心里揣着事，似乎提前做足了应对他伤病的功课。

可他傅劲川，就算腿废了，也接受不了新婚妻子像照顾一个物件一样来伺候自己行房事。

自尊，是他跌落到谷底之后，仅剩不多的东西。

叶穗被他这一句说得身子一僵，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原本已经做好的打算，一下子全部卡在喉咙里。

傅劲川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身前带。

坚实滚烫的胸膛贴了过来，将她圈在床榻之间。

他上半身依旧强悍有力，只是双腿不能够自如发力。

为了稳住身子，他一条胳膊撑在她身侧的床板上，胳膊上绷紧的肌肉线条分明。

酒气混着男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牢牢将叶穗包裹住。

烛火晃动，红喜字的影子在墙上摇来摇去。

叶穗下意识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不住轻轻颤抖。

少女埋藏了好几年的心事，此刻离自己这么近。

所有人都以为她图的是傅家权势。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想要的，从来就只是眼前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