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劲川垂眸看着怀里的女人。

她脸还红着，鬓角汗湿了一缕，贴在腮边，呼吸也没匀过来。

他眼底那层猜忌没散干净，可胸口那股子翻涌的劲头，早把理智压下去了。

他见过太多冲着傅家名头贴上来的人。江曼宁就是头一个。

当初婚约定下的时候，何等风光体面，人人都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结果他战场上负了伤，那人连医院都没来一趟，转头就把婚事退得干干净净，连个囫囵话都没留。

他越想，越摸不透怀里这个叶穗。

放着多少条件齐整的小伙子不嫁，偏偏挑中他这么个腿脚不利索的人，她到底图什么？

可眼下，温热柔软的人实实在在靠在自己怀中，那些翻来覆去的疑虑，被近在咫尺的呼吸暂时压到了心底角落。

那种喜欢，几乎刻进本能，让他连推开她的力气都没有。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侧，隔着一层大红嫁衣的粗布，呼吸沉沉落下。

这城郊小院四壁漏风，院墙又矮，夜里街坊晚归，走路说话的动静，时不时就飘进屋里来。

屋里两根红烛噼啪燃着，烛泪一滴滴往下淌。

两人交叠的影子歪歪扭扭投在返潮起卷的土墙上。

傅劲川右腿旧伤隐隐作痛，额角很快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骨子里带着军人式的克制，越是这种时候，越不愿叫她为难。

叶穗紧张得屏住呼吸。

之前那些个过来人交代的宽慰话，到了这一刻全变得轻飘飘的，不顶用。

她死死咬着下唇，尽量不发出声响，生怕墙外路过什么人，听见屋里动静，明天又得添一堆嚼舌根的闲话。

傅劲川清清楚楚捕捉到她的表情，垂眼望向埋在枕头边的侧脸。

“怕？”他嗓音粗哑厚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问完这话，他自己心里先叹了一声。

到底还是个没经过事的小姑娘，比他小了好几岁，搁在部队里，这年纪的新兵蛋子他都不稀罕多说两句。

如今倒好，叫人嫁了他这么个半残的人，新婚夜还得跟着他窝在这四处漏风的破院子里，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叶穗轻轻晃了晃脑袋，喉咙发紧，半个字都说不完整。

之前被交代的种种注意事项在脑子里来回打转，可真被他这样圈在怀里，被他目光沉沉打量的时候，叶穗浑身都绷得发僵，连呼吸都乱了。

她下意识微微偏开脸躲开他的视线，可身子反倒无可避免跟他贴得更紧。

隔着薄薄衣料，能清清楚楚感觉得到他胸腔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傅劲川沉默几秒，语气反倒比刚才柔和不少。

“要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这事可以先放一放，我不急。”

他不希望她是勉强自己委曲求全。哪怕拜了堂成了夫妻，他也不想逼她。

叶穗脑子里飞快打转。

什么意思？

他这句“我不急”，到底是心疼她，还是他不行？

可贴近的瞬间，她分明已经觉出来，他并不像不行的样子。

那这么说，他这话，多半是在试探，试探她心里是不是嫌弃他这个伤残之人。

叶穗心口乱突突地跳。

多少年埋在心底的人就在眼前，她是心甘情愿嫁过来的，从来不是被逼。

她压下心底的慌乱，细细软软的声音在摇曳的烛火下响起来：“能嫁给你，是我自己选的路，我早做好准备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怎么样都听你的。”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可这话字字发自肺腑，落在安静的婚房里，便成了怯生生又无比真切的应允。

傅劲川定定看了她片刻，掌心重新抚上她发烫的脸颊。

这一回，叶穗没有躲闪避让。

她睫毛颤了颤，轻轻闭上眼，把自己完完全全交到他手里。

他心底那片早已冷却的地方，好似重新燃起一点星火。

呼吸渐渐重了些，却还是克制着，只是将她往怀里又揽近了一点。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气。

那味道让她心口发酸，又莫名安稳。

红烛摇曳，帐影轻晃。

直到这时叶穗才敢悄悄掀开眼皮。

那些少女时代藏在心底远远遥望的念想，此刻竟化作这般肌肤相亲的现实。

她犹豫片刻，抬手环抱住他的后背，手掌贴住他温热的脊背，指尖不经意埋进他短短的黑发之间。

她又想起那年远远见他的样子。

那会儿他穿着军装，站在人群里，肩背笔直，眉眼冷峻。

她从来没敢想过，有一天会离他这样近。

近到能数清他的呼吸，近到能看见他睫毛投下的阴影。

她鼻子一酸，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傅劲川察觉到，顿了一下，低声问：“怎么了？”

她摇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闷闷地说：“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他沉默片刻，掌心落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

那个动作很轻，却让她眼眶发热。

傅劲川的注意力尽数落在她身上。

叶穗羞得耳根发烫，下意识想缩一缩，却又不想推开他。

她心里明白，他自尊心极强，心思又敏感，自己不能躲，也不能露出半点勉强。

她只能稳稳地待在他身边。

他喉结微微滚动，低声问：“真不后悔？”

叶穗摇头：“不后悔。”

他看了她很久，目光沉得几乎要把人吸进去。

然后他低下头，呼吸落在她耳侧。

红烛燃到半截，光影明明灭灭。

两人靠得很近，呼吸交错在安静的屋子里。

那些未说出口的猜忌，那些藏了多年的暗恋，都在这一刻慢慢沉淀下来。

他许是积压太久，一波未尽，一波又起。

叶穗从小在工人家属院长大，身子不算娇弱，可这一夜仍比她预想中更耗神。

她难为情得要命，想要抬手捂住自己的嘴，手腕却被傅劲川一把牢牢攥住。

他骨子里那份强势半点没有收敛。

到最后叶穗脑子蒙蒙的，什么流言猜忌，什么藏了多年的暗恋，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床上实实在在的摇晃。

许久之后，屋里终于归于平静。

傅劲川的呼吸沉沉落在她肩头。

叶穗能觉出来，他累得不轻。腿脚不便，许多事都比常人更费力。

就在她快要被他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傅劲川才缓缓往后挪开身子。

屋内燥热，喜被早就被掀到床的角落。

叶穗浑身酸软无力，一想到身边男人说不定正在看自己，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她慌忙伸手摸过旁边的肚兜飞快套上，脚勾住被角，一把把身子裹进被子里面。

收拾妥当，她才敢悄悄转过小脑袋。

看见傅劲川闭着眼，紧绷的下颌线条稍稍松弛，她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欢喜，如红烛的一点光，轻轻晃了晃。

本来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以为他会不行，没想到……那么猛！

而且，他比她想象中更沉稳，也更克制。哪怕到了那种时候，他也没有只顾自己。

目光下意识扫过他宽厚结实的肩背，她耳根又热了热，连忙把脸埋进被角。

怎么感觉自己以后有口福了呢……流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