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回来时皇后正在用午膳，见她进来便懒懒摆手让人将饭菜撤了下去。

杜若瞧见盘子里的菜几乎没动过，心疼走上前，“娘娘多少再用点儿吧？”

皇后轻摇头，接过漱口茶，“皇上那边怎么说？”

杜若看着自家娘娘，眼底纠结。

皇后看见她这副神色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那边你亲自去盯着，还有切记，皇上不喜闻香，就别给她用香了。”

杜若看着自家娘娘这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忍不住说，“娘娘，您要是心里难受，咱们就把她送出去。”

“送出去？”皇后轻扯唇，“她是皇上今晚要见的人，无论结果与否，也得皇上过了目才能定夺。”

杜若低下头，“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去伺候傅姑娘沐浴打扮。”

皇后静静看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枯叶，低低声道：“去吧。”

待人离开，屋子里再没了别人，她脸上勉力维持的表情一点点消失不见，唇角渐平泛起苦涩。

傅明安这边，她从不知道杜若当初要她帮的小忙会是这种，听完杜若的话，她整个小脸都白了。

“杜若姐姐，是不是，会不会哪里弄错了？”她吓得说话声音都不利索了。

杜若不忍见到她这副模样，但想到自家娘娘，她遂又狠下了心，“傅姑娘，皇上还有几个时辰就要来了，还请您尽快沐浴收拾。”

杜若话落，两个宫女就一左一右架住了傅明安胳膊强硬着要带她去后头沐浴。

“杜若姐姐。”傅明安红了眼睛，圆乎清亮的杏眼包着满眼泪，“杜若姐姐，是不是哪里弄错了，你帮我跟皇后娘娘说声好不好？”

她无声掉着眼泪摇头，“杜若姐姐，我不想伺候皇上。”

“住口！”

杜若听到她这话厉声制止，“傅姑娘，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奴婢劝您以后还是别再说了。”

宫里处处都是规矩、处处都是耳朵眼睛，稍有不慎便会惹祸上身，有些话是万万不该说的。

傅明安被她吓住，不敢再说话，只泪眼汪汪地看着她，盼着她能心软。

可杜若没有资格心软，她也做不了主。

事实上，到了现在就是皇后娘娘也没法子，现在能决定傅明安命运的只有紫宸宫那位。

杜若别过脸，不忍心再看傅明安，“伺候傅姑娘沐浴。”

两个宫女得令，强硬带着傅明安去了后头。

傅明安看着杜若背影，知道这件事已经没了回旋余地，扑面而来的绝望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笼罩得彻底。

无声且短暂的掉了会儿眼泪后，她抬手抹掉，眼里迸发出不服输的狠劲儿。

傅明安在姨娘手底下讨生活这么多年，最是清楚决不能认命，

当初姨娘要将她送与人做妾，是哥哥偷偷将她带来了盛京，既然已经过了一道难关，没道理这关过不去。

傅明安虽然不聪明，但她也不傻，她明白一旦伺候了皇上，这皇宫她一辈子都别想出去了。

哥哥还在外面等她，她要同哥哥在一起。

傍晚时分，傅明安这边才刚刚涂好口脂，杜若就带着她往前殿去了。

杜若看着身旁沉默着低头走路的人，到底心里不忍，“傅姑娘，您不必过度紧张，皇上那儿......”

‘只怕是不会瞧上您。’

这话太过直白，杜若怕伤到她自尊，到底没有直接说，而是换了种隐晦的说法，“总之，若是什么事都没有，娘娘明早就会派人送您出宫。”

傅明安立马听懂了她话里意思，眼角控制不住地浅浅弯了起来。

杜若虽然看不到她表情，但能明显感受到身边人周身弥漫着开心的气息，她唇角也跟着轻勾了下。

傅明安在坤宁宫住了小半个月，除了第一天再没有见过皇后，这是第二次，她站在皇后面前手指紧张的捏着衣边。

皇后端坐在上首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抬起头来，让本宫好好看看。”

傅明安缓缓抬头，湿漉的眼睛里尽是紧张。

在宫里这样怯怯的眼神本该让人不喜的，可偏偏出现在她身上恰到好处。

饶是皇后这个女子看得都起了怜惜之心，而且经过这些天的规矩学习，傅明安仪态明显好了许多，没有再像第一天那样因为过分紧张而含胸驼背、畏手畏脚。

皇后看着她的眼睛，不自觉就看进去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不知为什么，她此时心里竟然有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或许，眼前这个不够漂亮、不够聪明甚至看着有些呆的人说不定还真有可能入皇上的眼。

但这样的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皇后比谁都清楚，那把龙椅上坐着的人心有多冷绝。

皇后正想着，外头传来太监的传呼声，皇上到了。

皇后站了起来，殿内其余人齐齐跪了下去，傅明安也跟着跪，皇后瞧见微微拧眉，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皇上人已经进来了，她便只能作罢。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后身子微低道。

谢晁径直走到上首落座后方道：“皇后不必多礼。”

他目光不动声色看向地上明显与其他宫女打扮不同的人，眼底无波，没起半点涟漪。

皇后吩咐人传膳，待菜上齐，便让多余的人退了出去，只留下傅明安在旁伺候。

今天这顿晚膳意欲何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傅明安心紧张得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她记着杜若的吩咐，勉力保持镇定给皇后布菜。

她给皇后添完菜见皇上那边还没动筷便下意识挑了小片无刺的鱼肉放到皇上面前的玉碗里。

她这个小小的举动可将站在谢晁身后的王福全吓得半死，盍宫上下谁不知道，皇上用膳从不让人伺候？

他下意识去看皇上脸色，果不其然，皇上脸色渐沉了下来，殿内气氛顿时变得紧张。

皇后脸色更是难看。

傅明安不知皇上用膳规矩就算了，她怎么敢在皇上都还未动筷的时候先给自己添菜？

皇后刚要起身请罪，就见傅明安又给皇上夹了一小筷子鸡丝。

这回不仅是她，王福全也打算跪了。

可还不等两人有所动作，就见谢晁将傅明安添的菜送入了口中。

皇后眼底神色顿时惊讶又复杂，随即不动声色挪开了眼。

王福全比起皇后则是更加惊讶，旁人不知道，他这个贴身伺候的人确很清楚他们皇上有多不喜旁人伺候用膳。

可现在，皇上竟然吃了这个傅明安添的菜。

王福全看一眼还在低头给皇后布菜的傅明安，眼底渐暗，看来傅家选的这个人倒是有两分本事。

傅明安完全不知自己随手的一个小动作，竟然让他们想了那么多。

她只是单纯觉得既然给皇后娘娘添了菜，那也要给皇上添，毕竟她做的就是布菜的活儿。

皇后吃了三两口，端起一旁的温茶，茶水将要入口时手故意松开，茶水洒落，打湿大片衣服。

她赶紧起身，“皇上，臣妾去后头换身衣裳。”

谢晁眼微抬，看了她一眼，“去吧。”

皇后心里泛起微微酸涩，但面上不显，带着杜若离开。

王福全犹豫了会儿，也跟着离开。

偌大的屋子片刻功夫就只剩傅明安和谢晁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