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初透，檐角铜铃还沾着晨露，风一过，叮叮当当敲碎了满院寂静。

回廊下几个小丫鬟正端着铜盆往来，水花溅在青砖上，洇出深色印子。外院的窗子支开了半扇，里头传出崔英拔高的嗓门。

“林熹！还愣着作甚？那几丛四季青都疯成什么样子了，赶紧拾掇拾掇。”

林熹攥着剪子磨蹭过去，低头嘟囔，“前日才修过，昨儿又修，今日再剪下去怕要秃了根……”

“叫你剪便剪，哪来这许多话。”崔英一甩帕子，转身又去催洒扫丫头，“角落里的蛛网擦仔细些，今日府上有贵客，仔细你们的皮。”

庭院里乱糟糟的忙成一团。几个粗使婆子抬着新换的绢纱屏风往花厅去，脚步匆匆，险些撞上捧茶盏的侍女。

廊下喂雀儿的丫鬟撒了把谷子，那画眉扑棱棱一飞，惊得正在摆弄瓶花的另一位手一抖，剪落半枝海棠，花瓣簌簌铺了一地。

上房内倒是另一番光景。

沈枝立在妆台前，指尖捻起一柄玉篦，顺着李疏棠垂落的青丝缓缓而下，从头皮梳至发梢，力道不轻不重，三下过后，乌发便柔顺如缎。

她将发拢作一把，先取银簪在顶心松松绾个髻，再以指腹蘸了桂花头油，匀匀抹在发尾处，又换把细齿木梳，将碎发抿齐。

李疏棠半阖着眼，由着她侍弄，忽而启唇，“昨儿交代的事，可都妥当了？”

沈枝手中动作未停，只低声应道，“小姐放心，皆已安排妥当。”

李疏棠“嗯”了声，自妆奁底层取出张薄纸，“这是你的身契，收好了。”

沈枝一怔，接过那纸笺时指尖微颤，随即将契书叠得齐整，妥帖纳入怀中贴身暗袋，心底似被什么给撑开了。

“今夜晚间谢家表兄过府，你可得再替我好好收整一番，务要教他看一眼便挪不开眼，须得是那月色下惊鸿一瞥的风致，又似墨香里透出的三分清艳，要叫人觉着，这满府灯火都黯然失色才好。”

可沈枝心里想的却是出府后的光景，也不必去甚繁华地界，只寻一处僻静小院。

院中栽一架葡萄，藤下置一张竹榻，春来听雨，夏夜扑萤，秋深时扫满阶落叶，冬日偎着炭火读几页闲书。

再不必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备水梳妆，垂手立在廊下听人呼来喝去，在深夜里揣着小心替主子守一盏将尽的灯……

这般想着，嘴角便不自觉松了三分，手上替李疏棠拢发的动作也跟着慢了半拍，竟是走了神。

李疏棠从镜里觑得真切，忽地回手，两根指头掐住她腕间软肉一拧。

“作死么？”声音淬着冰碴子，“叫你梳个头，你倒对着镜子发癔症。怎么，身契才到手，就急着魂飞出去了？”

沈枝吃痛，腕上登时浮起两道红印，慌忙矮了身子赔罪，“奴婢不敢，只是方才在想晚间给小姐配哪支钗……”

“想？”李疏棠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一把夺过她手中玉篦，“啪”地拍在妆台上，“就你这副丢魂落魄的样子？晚间谢家表兄来了，若因你手笨出半分差错，仔细你那身契。我给得出，也收得回！”

沈枝心头一凛，那点儿雀跃霎时凉了半截，垂下眼不敢再多话，只低低应了个“是”。

李疏棠这才将篦子推回她手边，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抬，“继续。再敢走神，今晚你便不用进这屋了。”

沈枝重新拾起篦子，动作比方才又轻又细，连呼吸都放得匀净了，再不敢往别处想一分一毫。

篦齿穿过发丝，一声一声，她取了那支点翠步摇，对着光比了比，手上稳稳地簪进李疏棠鬓间。

轻声道，“小姐看这支可合意？”

李疏棠偏头瞧了眼镜中，面色稍霁，却仍绷着嘴角，丢下一句，“也就凑合。晚间的妆若敢比今早差半分，仔细你的皮。”

沈枝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露半点儿欢喜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