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二层，地下档案室。

铁门被人推开，冷风顺着缝隙灌进屋里。

张大锤两百斤的身躯挤进门框。他浑身滴水，双手局促地搓着裤缝。

“沈哥。”张大锤咽了口唾沫，声音放得很轻，“林队请您上去一趟。”

沈舟把发黑的抹布扔进塑料桶。

他拿起桌上的掉瓷搪瓷茶缸，拧开盖子吹了吹。

“走吧。”

他撑着桌沿站起身。右腿膝盖隐隐作痛，他迈步的频率放慢了些。

市局一楼，重案组办公大厅。

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晃眼。

监控室门外挤了七八个人，隔着玻璃盯着审讯室里抖腿的刘强。

走廊尽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深一浅。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沈哥来了。”

走廊瞬间安静。

监控室的门被推开。沈舟端着搪瓷茶缸走进来。

“哗啦——”

靠门的一名老刑警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尖锐的摩擦声。

这声音像是一个信号。

监控室里十几号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没人说话。十几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个穿着旧警服、腿脚微跛的档案管理员。

那是看救世主的眼神。

林傲天大步走过来。他掐灭了手里的半根烟，随手扔进纸篓。

“沈哥。”林傲天姿态放得很低，身子微微前倾，“这小子是个滚刀肉，死活不松口。没找到凶器，拘留时间一到就得放人。”

沈舟透过单向玻璃，看向审讯室里的刘强。

“把门打开。”沈舟说。

审讯室的铁门发出沉闷的轴承声。

沈舟走进去。

刘强正仰靠在铁椅上。挡板前的双手戴着手铐，右脚烦躁地踩着椅子腿。

听到动静，刘强翻了个白眼。

“换人审了？”刘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警官，我还是那句话，我出狱第一天，去烂尾楼看风景。犯法吗？”

沈舟没接话。

他拉开对面的铁椅子，坐下。

搪瓷茶缸放在不锈钢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拧开盖子，白色的热气升腾起来，隔在两人中间。

脑海深处，微弱的电流声扫过神经。

【大师级微表情侧写】瞬间启动。

同时，视线前方，几行半透明的红字在刘强头顶浮现。

【提示：凶器藏匿于城南废弃水塔底部烂泥中。】

【提示：童年创伤，十岁时被肉联厂工人殴打并按入猪血盆。】

【提示：本次切割出现两毫米偏差，凶手对此耿耿于怀。】

沈舟吹开水面的枸杞，喝了一小口温水。

这股沉默让刘强有些不自在。

他右腿抖动的频率加快了，手铐链条撞击挡板，当啷作响。

“你很得意。”沈舟放下茶缸，突然开口。

声音平淡，没有审讯该有的威压。

刘强愣了一下，冷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在监狱里画了五年的图纸。用废旧柱塞泵和生锈的水管，拼出了一台高压水刀。”

刘强的右腿瞬间僵住。手铐链条的撞击声戛然而止。

沈舟身子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

“这机器现在就埋在城南废弃水塔底部的烂泥里。出水口用两层黄色塑料袋包着，防止进沙子。”

刘强腮帮子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你诈我？什么水塔，我不知道！”

沈舟的视线扫过刘强的脸。

咬肌紧绷，呼吸频率从每分钟十几次骤升。防线已经裂开了。

沈舟没有停顿。

“你杀他们，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仇。”

沈舟端起茶缸，用杯盖刮着缸沿。

“十岁那年，你在城南肉联厂后巷玩。一个杀猪的屠夫嫌你挡道，扇了你两巴掌，把你按进装满死猪血的铁盆里。”

刘强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

铁椅子被他挣扎的动作带得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闭嘴！”刘强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嗓音劈裂，“别说了！”

“五年前的死者，是个卖肉的摊贩。今天这个，是在菜市场杀鱼的。”

沈舟看着他的眼睛，剥开他最隐秘的疮疤。

“你闻到他们身上的腥味，就会想起当年那盆猪血。你根本不是什么艺术家。”

“你只是个被屠夫吓破胆，只会拿机器找回自尊的懦夫。”

“我不是懦夫！”刘强双眼通红，疯狂地拍打着面前的挡板，“我是天才！那台水刀是我一个人造出来的！那伤口多平整！法医都看不出来！”

沈舟看着他发狂的样子，摇了摇头。

“伤口不平整。”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直接泼在刘强头上。

刘强愣住了，嘴唇颤抖：“你放屁……我打磨了一个月……”

“水压泵的密封圈老化了。”沈舟盯着他的眼睛，“水压在切割第四腰椎时发生了衰减。骨骼断面上留下了两毫米的毛刺和崩裂。”

“你的作品，是个残次品。”

刘强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最后一丝自傲被精准击碎。他的脸色瞬间从涨红变成死灰。

微表情侧写给出结论：防御全面崩塌。

刘强张着嘴，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嘶哑的喘气声。

他直愣愣地看着沈舟，汗水混着雨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他连眨眼的力气都没了。

几秒钟后。

刘强高高仰起头，后脑勺磕在铁椅背上。

眼泪顺着眼角滑进肮脏的领口。

“我说……我全说。”

刘强的声音里透着彻底的绝望和臣服。

“机器在水塔下面。人是我杀的。我没切好……我手抖了……”

单向玻璃外，监控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大锤长大了嘴巴，手里的记录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林傲天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忘了去摸打火机。

三句话。

没问案发经过，没问作案动机。就这么三句话，把一个滚刀肉剥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这种深入灵魂的碾压感，比任何严刑拷打都让人胆寒。

审讯室里。

沈舟站起身，拧紧了搪瓷茶缸的盖子。

他没有再看瘫在椅子上痛哭的刘强一眼，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的灯光有些刺眼。

沈舟刚走出门，监控室的门也被推开了。

林傲天走了出来。他手里端着一个刚接满热水的纸杯。

紧接着，重案组二十多个警员，全部跟了出来。

有的人端着保温杯，有的人拿着矿泉水瓶。

几十号人把宽敞的走廊挤得满满当当。所有人都站得笔直。

林傲天双手捧着纸杯，大步走到沈舟面前。

他没有说那些客套的场面话。

林傲天将纸杯举过头顶。

“沈哥。”林傲天扯着嗓子，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敬您！”

身后的二十多名重案组汉子，整齐划一地举起手里的杯子。

“沈哥！敬您！”

几十个人的吼声汇成一股气浪，震得头顶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

沈舟看着面前这群熬红了眼的警察。

他单手端起那只掉瓷的搪瓷茶缸，往前送了半寸。

就在这茶缸即将碰上的瞬间。

走廊尽头的值班室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不好了！嫌疑人夺枪劫持人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