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接待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祁同伟最后那句话，直接把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捅了个稀巴烂。

圈子划得太巧了？

这话是能随便放在台面上说的吗？

这简直是在雷区里跳迪斯科啊！

季昌明深吸了一口气，和旁边的许成川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案子的性质，在祁同伟交枪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变味了。

这哪里还是什么反贪查案？

这分明是要把整个汉东的政治版图狠狠搅和一遍！

“祁厅长，你的情况我们已经如实记录。事关重大，我们需要立刻向上级汇报。”

许成川合上笔记本，神色凝重。

两人一秒钟都不敢多待，步履匆匆地离去。

空荡荡的接待室里，只剩下祁同伟和岳振华。

祁同伟盯着桌上那杯早已不再冒热气的白开水，忽然抬起头，眼神清明：“首长，能借您这儿的座机，打个电话吗？”

岳振华看着他，沉默一会，随后指向桌角的保密电话：“三分钟。”

“谢谢。”

祁同伟拿起话筒，熟练地拨出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了高育良疲惫的声音。

“老师，是我。”祁同伟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随即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同伟……”

“老师，吵到您休息了，我只说一句话。”

祁同伟转头，看着窗外依旧瓢泼的大雨，释然的笑道，“孤鹰岭的风太冷了，这一次，您的学生，不肯死。”

咔哒。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电话挂断。

……

省委家属院，高育良家书房。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盲音，高育良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好一会儿，仿佛被人点了穴。

这位在汉东政法口呼风唤雨、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太极宗师，此刻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震惊？痛心？

不，更多的是一种被猛然蛰醒的锐利。

这么多年了，高育良习惯了四平八稳，习惯了在各方势力之间和稀泥、打太极，甚至习惯了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擦黑板。

可今天，他这个最骄傲、也最让他头疼的学生，居然用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把桌子给掀了！

不仅掀得干脆利落，还顺手把锅包肉全都扣在了那帮人脸上。

“育良，伯衡来了。”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吴惠芬压低了声音，打断了高育良的思绪。

高育良瞬间收敛起所有的情绪，转身走到案台前，拿起那把锋利的剪刀，对准了那盆他平时最宝贝的迎客松。

梁伯衡跟在吴惠芬身后，迈着八字步走了进来。

作为省委政法委副书记，梁伯衡平时在人前也是威风八面的正厅级大员，走路都带着风。

但此刻，他手里提着两盒包装精美的雨花茶，脸上挂着温和谦卑的笑容。

只是眼底的急躁，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

“育良书记，这会来打扰，实在是不好意思。”

梁伯衡把茶轻轻放在茶几上，态度恭敬，“老爷子刚吃了药睡下，睡前还念叨着您，让我顺道把这新茶给您送来润润嗓子。”

咔嚓。

高育良一剪刀下去，毫不留情地剪掉了一根斜伸出来的枝条。

这时候送茶？送的可不是茶，是“找茬”。

梁群峰早就退下去了，你梁伯衡作为政法委副书记，这个时候跑来，嘴上叫着书记，

手里却搬出老爷子当挡箭牌，这狐假虎威的味儿，隔着街都能闻见。

“老爷子身体要紧，何必还操心我这口茶。”

高育良放下剪刀，拿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了指沙发，“坐吧，怎么？同伟的事情，惊动他老人家了？”

梁伯衡叹了口气，顺势坐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能不惊动吗？同伟这事办得太无组织无纪律了！

一个堂堂的省公安厅长，带着枪跑到军区大院去，这不是把咱们汉东政法的脸摁在地上摩擦吗？”

“老爷子的意思是，解铃还须系铃人。您是他的恩师，又是咱们政法委的班长，您说话，他肯定听。”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笑了。

“伯衡啊，这铃铛现在可是挂在军区大院的铁门上，我高育良手再长，也伸不进人家岳振华的岗亭啊。你当我是长臂猿吗？”

梁伯衡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知道高育良是太极高手，跟他绕弯子纯属浪费时间，只能把话往明了挑。

“育良书记，同伟现在情绪失控，就怕他胡言乱语，攀扯一些不该攀扯的人和事。”

梁伯衡压低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再说了，他手里要是捏着什么乱七八糟的单据、材料，万一交给了不该交的人，那不是给您，给咱们整个政法委添大麻烦吗？”

图穷匕见，终于问到正题了！

高育良透过镜片看着梁伯衡，眼神深邃。

这小子，仗着梁家和上面那位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连钟家都牵扯在内，自以为胜券在握。

现在连跟他这个顶头上司说话，都敢夹枪带棒地搞试探了。

“乱七八糟的材料？”

高育良轻笑了一声，站起身，指了指周围满满当当的书架，

“伯衡啊，我这书房里，除了《万历十五年》，就是这盆迎客松。

要不，你连盆一块儿端走，拿回去给他们好好检查检查？看看土里有没有埋着什么单据？”

“育良书记，您真会开玩笑。”

梁伯衡干笑两声，脸色隐隐发青，“梁家这些年，对同伟，对您，那都是掏心掏肺的。

老爷子常说，您是个念旧情的人。政法委这个大摊子，还得靠您掌舵，可不能因为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啊。”

高育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当年从大学走进官场，梁群峰确实给过他机会。

可这机会给了一次，利息似乎这辈子都算不完了！

真把他高育良当成梁家的长工了？

高育良放下水杯，瓷器与玻璃茶几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梁老的知遇之恩，我没忘。”

高育良盯着他，一字一句说道，“但我现在还是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你要我给一个正在向组织反映问题的涉案人员打电话，总得让我知道要说什么吧？”

“不能你嘴里带一句老爷子，我就得蒙着眼睛什么都替你办。你说对吧，伯衡同志？”

一声冷冰冰的“同志”，把两人的上下级关系拉得明明白白。

梁伯衡被这几句软中带硬的话顶得胸口发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恰在这时，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急促地响了。

高育良接起电话：“喂……好，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高育良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行政夹克，意味深长地瞥了梁伯衡一眼：

“你看，找我的可不止你一个。惠芬啊，送送伯衡，老爷子的茶，别浪费了，泡上。”

看着高育良大步流星出门的背影，梁伯衡紧紧咬着牙，脸色阴沉。

……

二十分钟后，沙瑞金办公室。

沙瑞金双手背在身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雨。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神情温和，：“育良同志，坐。现在叫你来，还是为了祁同伟的事情。”

“猜到了。”高育良在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他对你一向信任。越是这种时候，做老师的，越应该劝他走正路，不要一条道走到黑。”沙瑞金走到单人沙发旁坐下，语气里带着不满。

高育良没接话，静静地等他往下说。

“跑到军事机关去，攀扯家属，制造对立！你说，这还是一个老党员、老公安该做的事情吗？”沙瑞金敲了敲桌子，语气陡然加重。

听到这话，高育良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位空降的一把手，大局观果然还是一塌糊涂。

中枢让他来汉东是掌握全局、稳定局面的，可他呢？

一遇到侯亮平或者特定圈子的人，就开始在红线上疯狂蹦跶。

现在连材料长什么样都没看到，就开始急吼吼地给定性了？

“沙书记，你看过他反映的材料了？”高育良突然反问，语气平缓却暗藏锋芒。

沙瑞金稍稍一顿，眉头微皱：“还没有正式转过来。军区那边，岳振华同志还在跟季昌明协调交接。但亮平同志刚才汇报，祁同伟在现场态度嚣张，胡乱攀咬！”

“那‘攀扯’这个结论，是不是下得太早了些？”

高育良迎上沙瑞金的目光，字字铿锵，“侯亮平的汇报，能作为省委定性的依据吗？”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连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沙瑞金看着高育良，眼神冷了下来：“我不是给他的反映定性，我是说他的行为方式极不妥当！”

“行为方式可以开会讨论，但材料总得先看。”

高育良毫不退让，不卑不亢地说道，“他一个人站在大雨里，把枪交了。到现在，最着急的倒不是他，沙书记，这件事，我也觉得很奇怪啊。”

沙瑞金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殆尽。

“育良同志，你很了解他，但不能因为你们的师生感情，就忽视他的严重问题。”

“我从来没要求忽视他的问题。”

高育良直视沙瑞金，目光锐利，“我只是希望，不能因为他有问题，就把他知道的其他问题也一起埋进土里。汉东的反腐，总不能只反一半吧？那成什么了？定向爆破吗？”

沙瑞金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即开口。

这位向来讲究退路、深谙中庸之道、凡事喜欢打太极的副书记，今天说话竟然像吃了枪药一样，开始步步紧逼了！

高育良站起身，从容地理了理衣服下摆。

“沙书记，如果是让我劝他配合组织调查，我可以劝。这是组织原则，我责无旁贷。

但如果是让我去劝他不要再提某些人、某些事，去帮某些人捂盖子……这个话，我说不了。”

“谁让你不准他提了？”沙瑞金眉头一皱，声音拔高了八度。

“那就好。”

高育良点点头，像是一个拿到了尚方宝剑的老臣，终于听到了满意的答复。

“刚才梁伯衡副书记跑来我家送茶，话里话外的意思，我还以为他能代表省委的意志呢。看来，是我误会了。沙书记，时间不早了，您也早点休息。”

说罢，高育良微微颔首，转身大步离开，背影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洒脱。

门关上的那一刻，沙瑞金放在桌上的手，猛地攥紧。

他凝视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高育良这只老狐狸，看来知道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