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从沙瑞金的办公室走出来时，走廊里的穿堂风很冷。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内心暗嘲。

老狐狸？

沙瑞金就差把这三个字直接贴在他脑门上了。

可这位空降的沙书记根本不懂，一只习惯了和稀泥的老狐狸，一旦决定掀桌子，那破坏力有多惊人。

真以为带着一个侯亮平，就能在汉东随便开团了？

车在省委大院门外等候，雨刷器疯狂地摇摆着。

高育良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司机瞅了一眼后视镜，小心翼翼地问：“高书记，回……”

“去东湖路。”

司机心里咯噔一下，轻踩油门，没敢多嘴。

东湖路那片八十年代的老家属楼里住的是谁，他隐约听过。

那是汉东省委班子都不敢轻易去打扰的“活化石”。

......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一栋爬满常春藤的老楼前。

高育良没让司机打伞，自己推开车门，踩着积水走进了楼道。

三楼，门边，钉着一个泛着暗光的铜牌：陈道生。

现在的汉东官场，没几个人知道陈道生是谁。

但在京城的政法委老家谱里，这个名字跺一跺脚，大半个政法系统都得跟着震。

当年高育良能从大学讲台一跃进入政法系统，靠的不是梁群峰的提拔，而是陈道生的一封推荐信。

梁群峰给了他第一把交椅，陈道生给了他上牌桌的资格。

两笔账，高育良从来分得清清楚楚。

“笃、笃、笃。”

门开了。

陈道生穿着件起球的灰毛衣，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捏着半截批改论文的红笔。

“育良？”

“老师，深夜来访，打扰您了。”

高育良微微欠身，这一声老师，喊得比在沙瑞金面前那声“书记”真诚了一百倍。

“进来吧，正看那帮小兔崽子的论文，满篇的官话，看得我头疼。”

陈道生一边说，一边去倒水，“这时候跑来，肯定不是来找我聊学术的。”

高育良接过白开水，也不绕弯子，坐下便将今晚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从祁同伟孤身赴军区交枪，到侯亮平打着伞在门外叫嚣“持枪冲击”、从梁伯衡深夜登门“送茶”，再到沙瑞金连材料都不看，直接给人定性。

他语调平缓，像是在做案卷陈述，没有多余的废话。

陈道生听完，把手里的红笔往桌上一扔，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班长不看证据先定调，反贪局长不查事实先扣帽子。汉东这戏唱得够野的，你打算怎么办？”

“实名上报。”

高育良目光锐利，“以汉东省委副书记的身份，直接向中央反映：汉东正打着反腐的旗号，搞选择性的清除异己。”

屋里瞬间安静了。

这可是捅破天的大招！

一个省的副书记，实名举报本省的一把手，这等于把自己直接送上了断头台。

“育良啊。”

陈道生靠在藤椅上，眼神陡然变得像鹰一样，“你自己身上，干净吗？”

高育良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惨然：“老师，在汉东这口大染缸里泡了二十年，连省委大院里的看门狗爪子上都沾着泥，我怎么可能干净？”

窗外的雨点叮叮当当。

“梁家当年给我铺了路，我替他们批过条子、开过绿灯。这些事，我不瞒您，也打算向组织认。”

高育良把水杯放下，脊背挺得笔直，“但老师，我今天来，不是求您保我平安。我只求一件事——只要我心甘情愿过这遍筛子，我这份报告，能不能原封不动地递进去？”

陈道生盯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门生，足足沉默半分钟。

“你知道递上去意味着什么吗？你经营了半辈子的基本盘，一夜之间全得化成灰。”

“早就化成灰了。”

高育良自嘲地摇了摇头，“祁同伟今晚在军区大门口站了一个半小时。枪交了，骨头却硬了。他一个自知罪责难逃的人，尚且敢站在雨里把天捅破；我要是这个时候还躲在屋里当缩头乌龟，我以后没脸见他。”

陈道生深吸了一口气。

他太了解高育良了，这小子看似圆滑，但血腥味比谁都重。

“好。”

陈道生站起身，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个老式电话本，“我帮你转上去。但丑话说在前面，一旦启动，没人能踩刹车。”

高育良走到门口，深深鞠了一躬，停顿了一下：“老师，还有一件事，梁伯衡今晚的底气太足了，我怀疑，梁家和‘钦差大臣’之间，达成了某种政治交换。”

陈道生握着电话本的手一顿。

“一把手和地方豪强搞暗箱操作？沙瑞金要是真敢这么玩，那汉东就不是反腐，是分赃了。”

陈道生冷哼一声，“你回去写材料，中午前，我保证它出现在该看的人桌上。”

“育良。”

陈道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你那个学生，不简单。”

高育良没有回头，轻声道：“他要是简单，当年在毒贩窝里，就活不下来了。”

……

清晨八点，汉东的天空阴云密布，而京城的某处四合院里，却已经卷起了惊涛骇浪。

三份不同渠道的文件，如同三颗重磅炸弹，同时重击在了会议桌上。

一条线，是省军区岳振华走军方内部渠道递交的情况说明，附带大门口的高清无死角监控录像——铁证如山，直接抽肿了侯亮平“持枪冲击”的脸。

一条线，是巡视组连夜上传的物证复印件——清清楚楚的赵家海外账户，白纸黑字地供养着梁群峰的长孙。

最后一条线，是陈道生亲自递上去的高育良的实名报告——字字泣血，直指汉东“选择性执法”、“一把手未审先定论”。

“砰！”

一只茶杯被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让一个公安厅长逼得躲进军区交枪，反贪局长在大门外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耍官威！这就是沙瑞金交出来的满分答卷？！”

坐在首位的老人拍着桌子，怒极反笑，“搞了半天，他们查的不是腐败，是异己？”

“首长，高育良的报告里也承认了他自己跟梁家的利益牵扯。他这是在拉着全汉东同归于尽。”

“他敢把自己摆在案板上，说明汉东的问题，比他自己的问题大得多！”

老人冷冷地扫视了一圈，“这事要是交给汉东自己查，他们是打算让沙瑞金查，还是让侯亮平查？！”

众人噤若寒蝉。

老人沉吟片刻，目光如炬：“既然他们汉东的庙太小，装不下这尊大佛，那就给他们派个敢砸场子的。通知秦卫东，天亮就带联合督导组下汉东。现场物证全部提级封存，汉东方面的人员，谁也不许碰！”

秦卫东。

听到这个名字，桌上所有人心里都是一凛。

这位可是中央督导系统里出了名的“活阎王”，六亲不认的主儿。

派他去，说明上面对汉东这套“沙李配”、“侯局长”的班子，耐心已经彻底耗尽了。

……

消息的传播速度，永远比文件快。

九点，钟小艾被刺耳的手机铃声惊醒。

“喂？”

“钟主任，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是检察系统的一位干部，声音压得极低，“督导组要下汉东，秦卫东带队！你赶紧让亮平夹起尾巴，准备应付核查！”

钟小艾猛地坐了起来，困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没敢打给侯亮平，因为她知道她那个自命不凡的丈夫此刻恐怕还在沾沾自喜。

她手指颤抖着，拨通了父亲的专线。

“爸，汉东出事了。”

电话那头，钟正国咳嗽了两声，声音透着被吵醒的不悦：“沙瑞金在那边看着，能出多大的事？”

“祁同伟昨晚投案了，不仅没被拿下，还交出了赵家给梁家付海外学费的票据。高育良实名举报汉东反腐有问题，中央派了秦卫东带队，今天就到。”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突然消失了。

极度的安静持续了足足十秒钟。

“祁同伟交出去的账本上……”

钟正国的声音瞬间变得沙哑，带着慌乱，“只有梁家的名字吗？”

钟小艾如遭雷击。

她父亲问的不是侯亮平有没有违规，不是沙瑞金能不能控场，而是……账本上还有谁？！

“我……我不清楚。”钟小艾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愚蠢！”

钟正国突然低吼了一声，“立刻通知侯亮平，让他把嘴给我闭严实了！如果赵家的海外账被连根拔起，他以为只拔得出一个梁家吗？他要是敢在秦卫东面前耍他那套‘主角光环’的戏码，连钟家都得跟着他陪葬！”

嘟——嘟——嘟——

电话挂断。

钟小艾瘫坐在床上，冷汗浸透了睡衣。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站在正义制高点上的丈夫，其实早就踩在一颗核弹上。

……

汉东，省委大院。

沙瑞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连领带都扯松了。

高育良走后，那种莫名的心慌感就像毒蛇一样缠着他。

他原本的剧本多么完美啊：拿下祁同伟和高育良，干掉赵家余党，他在汉东的威望将达到顶峰。自动匹配对手？他沙瑞金觉得在汉东根本没有对手。

可现在，祁同伟像个滚刀肉一样赖在军区不出来，高育良那句“你和梁伯衡有默契”的试探，更是让他如坐针毡。

就在这时，桌上的保密机突然响了。

这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简直像催命的梵音。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抓起话筒：“我是沙瑞金。”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寒暄，冷冰冰说出一段话：“瑞金同志，中央联合督导组秦卫东同志一行，将于今早十点抵达京州。相关涉案人员及物证，即刻起由督导组接管。省委只需做好后勤保障工作，不必参与具体协调。通知完毕。”

咔哒。

没给沙瑞金半个字开口解释的机会，对面直接挂断了。

沙瑞金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在原地。

不必参与具体协调？

只需做好后勤保障？

这简直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这位汉东一把手的脸上。

这就差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沙瑞金已经被褫夺了在这场大戏里的核心指挥权！

“祁同伟……”

沙瑞金咬着牙，把手里的红蓝铅笔生生折成了两段，“你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