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秘书拿着电话，愣在原地，半天没接上话。

“怎么回事？”沙瑞金从文件堆后抬起头，眉头微蹙。

“沙书记，侯局长……被挡在门外了。”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只听见窗外急促的雨声。

沙瑞金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扔，伸出手：“电话给我。”

侯亮平在电话那头听到动静，赶紧换上恭敬又带点委屈的语气：“沙书记，我向您汇报，军区方面——”

“亮平同志，昌明同志十分钟前已经向我汇报过了。”沙瑞金一句话，直接把侯亮平噎在了原地。

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季昌明汇报过了？

那刚才白秘书为什么还打电话？

沙瑞金似乎隔着电话看透了他的心思。

作为汉东的一把手，沙瑞金最看重的就是大局和规矩。

侯亮平这个反贪局长，冲锋陷阵确实是一把好手，可政治敏锐度简直一塌糊涂。

“季检向我请示，省军区岳政委出面保全证据，要求第三方介入，我同意了。

我让白秘书打你电话，是让你依法办案，妥善处置！没有让你跑到省军区大门口，去跟警卫连的枪口争论谁的级别高！”

侯亮平后背瞬间激起一层冷汗。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沙瑞金这是在怪他政治上太幼稚！

领导让你去抓人，是让你去试探底线，不是让你去当炮灰引爆炸药桶的！

“沙书记，是祁同伟故意拖延，他还恶意攀扯办案人员……”

“他攀扯了什么？”

“他……他说了一些关于我家属的无稽之谈，我认为——”

“既然是无稽之谈，你为什么接他的话？！”

沙瑞金的声音陡然严厉，直接打断了他，

“你是最高检派下来的反贪局长！你跟他当街对骂，现在一听你的汇报，倒像是省军区在阻挠我们地方反腐了！亮平同志，你的工作方法是不是太简单粗暴了？”

这句话听得侯亮平如坠冰窟。

催自己抓紧的，是你沙书记；现在出了岔子，工作方法简单粗暴的，就成了他侯亮平。

刀锋出了口子，握刀的人先开始嫌刀不够好。

看来，汉东的甩锅绝技，从来都不只是李达康的专属。

“沙书记，我绝没有那个意思。”侯亮平赶紧往回找补。

“没有最好，把现场情况如实写清楚，交给昌明同志，不要在现场再扩大争执了。”

嘟、嘟、嘟……

电话挂断，侯亮平握着手机，雨水顺着伞骨流进袖口，凉得他手腕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两辆挂着省检牌照的黑车碾着水花停下。

赵东来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轻声道：“季检到了。”

季昌明推开车门，撑开伞。

他看了一眼还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警戒线外的侯亮平，又看了一眼他手里攥着的证件，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侯亮平被看得有些烦躁，硬着头皮迎上去：“老季，我刚跟沙书记汇报了。”

“嗯，沙书记十分钟前就指示我了，让我带巡视组的同志过来对接。”季昌明语气不急不缓，四平八稳。

“我不能进去？”侯亮平急了。

“今天先由我和巡视组来接收材料。”

“我才是负责这个案子的——”

季昌明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你是反贪局长，我是检察长。怎么，亮平同志，今天这场合，咱们俩还得重新认识一下？”

一旁的赵东来默默转过头，假装欣赏军区大门上的大灯。

这场面，还是看看灯比较合适。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赵东来可不想溅一身泥。

侯亮平脸色铁青，把一份初报递过去：“祁同伟就是想利用你们对我的不信任，季检，这是局里刚拟的情况通报。”

季昌明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挑：“‘持枪逃窜至军事机关，企图抗拒抓捕’？这稿子，你们反贪局写的？”

“初步情况，办公室根据现场同志的汇报整理的。”

“瞎胡闹！”

季昌明脸一沉，把稿子拍回侯亮平胸口。

这个节骨眼，侯亮平这种不顾规矩的做法，简直是在踩他的雷区。

“岳政委在电话里跟我说得清清楚楚，人家是先交枪，再报姓名和来意。你到的时候，祁同伟已经规规矩矩站那儿等了半天了。你自己长着眼睛，你看见他抗拒抓捕了？”

“他拒绝跟我走！”侯亮平梗着脖子。

“那就写他拒绝跟你走！怎么拒绝的，为什么拒绝，原原本本写上去！别把人家没做的动作，替人家补齐！”季昌明冷哼一声，转身走向营门。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哦对了，这份初稿留着，别覆盖。哪句话是谁提供的，问清楚，留个底。”

侯亮平低头看着手里的纸。

几行字，本来是他给祁同伟精心编织的绞索，此刻却像一条毒蛇，反咬回了自己的手腕。

当权力失去规矩的约束，反噬往往来得猝不及防。

……

军区接待室内。

祁同伟刚换下一身干爽的便服，军医给他检查伤口时，他还忍得住，可一听见门外那声“季检到了”，他反倒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坐在对面的岳振华笑了笑：“到这里就不用演了，累了可以靠着。”

“首长，我不是演。”

“那就是当惯了厅长，见人先绷着。”

祁同伟怔了一下，嘴角泛起一抹苦笑，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您说得对，职业病。”

岳振华目光如炬，紧盯着他：“有句话我得说在前面。今天让你进这个门，是听你说话，不是替你把过去的事一笔勾销。

国家给你的荣誉，我认；你犯的法，法律也得认。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道理你应该懂。”

“我明白。”

祁同伟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您要是刚才一进门就拍胸脯保我平安无事，我反而该觉得您是假政委，该找下一扇门了。”

岳振华看着他，笑了。

这小子，到了这份上，脑子倒还算清醒。

门开了。

季昌明带着一名戴无框眼镜的中年干部走进来，对方自我介绍叫许成川，安排来接收线索。

许成川坐下，打开笔记本，直奔主题：“祁厅长，你要求第三方介入，现在我们来了。你是否愿意对接下来所说的每一句话负责？”

“愿意。”

“好，先说事实。”

那个被雨水打湿边角的牛皮纸袋在众人面前打开，两张略显陈旧的材料被推到桌子中间。

第一张是海外付款凭据的留存件，第二张是代办费用明细。

季昌明凑近看了看：“境外教育费用？”

“对，每年几千万美金。”祁同伟平静地说。

“谁的？”

祁同伟报出一个名字。

季昌明翻看材料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盯着祁同伟，眼神震惊。

“梁家的？”

“我大舅哥的儿子，也就是前政法委书记梁群峰的长孙。”

屋内瞬间鸦雀无声。

官场上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梁群峰虽然退了，但当年提拔的干部遍布汉东，甚至连高育良前期都是他提拔起来的。

这可不是一颗小雷，这是一颗能把汉东政坛炸翻天的核弹！

许成川的笔尖停在纸上，眼神变得犀利：“这能证明什么？”

“单凭这两张纸，什么结论也下不了。”

祁同伟的手指点在付款公司的抬头上，“但你们可以顺着这个户头查。这笔钱，是经赵家的手，由赵瑞龙的海外关联公司支付的。对外走的是项目咨询费的账，实际付的是梁家大孙子的学费和生活费。”

“梁家知不知道款项的真实来源？”许成川追问。

“这得去问梁家的人了，不过，我可以提供当年经手人的线索，一查便知。”

季昌明揉了揉眉心，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祁厅长，你今天大半夜跑来，是在向组织反映问题，还是在报复不知情的家属？”

祁同伟笑了，笑得有些凉薄，甚至带着几分嘲弄。

“季检，侯亮平抓欧阳菁的时候，没先问她是不是李达康的家属吧？”

季昌明被噎了一下，半天没接上话。

祁同伟收敛笑容，坐直身体，目光灼灼地锁定在那两张纸上。

“一说赵家，那就是十恶不赦的利益集团；一说收了赵家钱的人，只要有后台，就成了不知情的‘家属’。”

祁同伟的声音在安静的接待室里回荡，掷地有声，“季检，同志，您二位不觉得，咱们汉东反腐的这个圈子，划得有点太巧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