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墙队从40人扩到了120人。

不光是水泥厂子弟，建委系统、市一建的子弟也来了。

陆鸣照单全收，分成了24个小组，把清远城郊几十个乡镇的公路沿线、村口院墙、供销社外墙刷了个遍。

1993年的清远，城区不大。出了城就是田，过了桥就是村。

城郊乡镇，挨着城区最近的，骑车不用半小时，往深处走也就个把小时。

农民的房子盖得正热闹，家家户户都正想把土坯房换成砖瓦房。

效果比预想的还猛。

厂里销售座机从早响到晚。

陆鸣又拉了四条线，招了几个建委干部的女孩，组成了个电话销售组。

清西镇农户，原来一吨水泥，从隔壁县拉过来要380，清远水泥厂送到村口320，一听便宜六十块，当场就要了三吨。

城北乡的村委修水渠，一口气订了四十吨。

河东那边几个村子搞村道硬化，乡里统一采购，一百二十吨。

小蔡的账本越记越厚。

“厂长，上个月农村订单不到1000吨，干了32万。这个月刚上旬就已经1200吨了。”

她把报表摊在桌上，“城东大道那边稳定供料。城区零星订单还有四十来万。上个月总营收144万，利润15万出头。”

陆鸣翻了翻报表。

“产能呢？”

“两条线轮班转，白班夜班都排满了。技改还没完，磨机换了新的，烘干系统还在改。现在日产150吨，订单已经排到下个月底了。”

赵志刚从车间回来，工装上全是灰。

“厂长，生产线扛不住了。城东大道的料不能断，农村这边又不能停。我粗算了一下，日产至少要提到300吨才能喘口气。光城郊那几个乡镇，每个月就要2000吨以上。再不扩产，刚打下来的市场，就得拱手让人。”

陆鸣没接话。

技改必须加速，产能必须扩。

他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水泥厂的扩建方案，他想了很久。

不是简单地加设备、加人手，是要借着这次产能扩张，把厂子的体制理顺，把人才培养起来，把农村市场的供应网络铺开。

技改分三步。第一步，磨机改造已经完成了，烘干系统还在做，月底能收尾。

第二步，把剩下的那条立窑拆了，换一台大规格机立窑，年产从五万吨提到十二万吨左右。

这个要投一笔钱，但技改贷款的余款加上农村市场回款，能撑住一部分。

第三步，把除尘设备全换了，环保不能落下，这是给以后省麻烦。

光改设备不够。

农村市场打开了，订单在涨，但送货跟不上了。

厂里就几辆杂交车，现在每天要跑十几个村子，司机不够用，车也不够用。

陆鸣计划再买几辆，同时从刷墙队里挑人，培训做送货和售后。

他们跑过乡镇，认得路，跟村委打过交道，比外面招的人强。

最重要的是人。

刷墙队不光是刷墙的。这些人就是水泥厂最懂销售的骨干。

年轻、肯干、有冲劲，又是子弟，信得过。陆鸣打算分批把他们吸收进厂，一部分跟车送货，一部分跑客户维护，一部分跟着技改学技术。

以后厂子扩了，这批人就是种子。

陆鸣把方案写成材料，装进包里。

水泥厂的身份有点特殊。

论工业，归秦川分管，他是常务副市长，管工业、管国资。论建材业，又归赵副市长分管，他管城建、管交通，水泥是建筑业的原材料。

一个厂，两个婆婆，谁都沾边，谁都不全管。

以前厂子烂着，没人愿意沾边。

现在厂子活了，两个婆婆都得去汇报。

漏了谁，都是不懂规矩。

陆鸣先去了赵副市长办公室。

赵副市长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坐。水泥厂最近怎么样？”

陆鸣把报表和扩建方案递过去。

“赵市长，水泥厂上个月总营收144万。农村市场起来得非常快，这个月才9号，订单已经1200吨了。但产能跟不上，订单排到下个月底了。我做了个扩建方案，想请市里看看。”

赵副市长接过材料，翻了翻。

“你这个思路对。城里的工程就那么多，抢来抢去没意思。农村市场大，你先把近的吃下来，站稳了再往里走。”

“是。”

赵副市长点了点头，把方案放下。

“秦市长那边去了吗？”

“还没。先来向您汇报。”

赵副市长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去吧。秦市长那边，该汇报的还是要汇报。你心里有数就行。”

从赵副市长办公室出来。

秦川的办公室在另一头。

秘书通报了一声，让他进去。

秦川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

他抬起头，看了陆鸣一眼，没站起来，也没说“坐”。

陆鸣站在办公桌前，把报表和扩建方案递过去。

秦川接过材料，翻了翻。

他看得不快，每一页都停了几秒。

报表上的数字、方案里的预算、产能测算、市场预期，他一页一页翻过去，没抬头，也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陆鸣站在那，不急，也不催。

秦川把材料合上，放在桌边。

“农村市场，你跑得不错。”

“订单涨得太快，产能跟不上。再不扩产，客户就要流失了。”

“钱呢？”

“我们自己想办法”

秦川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说不上是审视，也说不上是认可，像是在掂量什么。

“方案先放这儿。市里会研究。”

陆鸣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两个婆婆都汇报完了。

一个真支持，一个不明着反对。

陆鸣站在楼梯口，点了一根烟。

他又去找了方市长。

秘书通报了一声，推开门。

方明远正在看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坐。听说水泥厂最近不错？”

陆鸣把材料递过去。

“市长，水泥厂算是活了。我做了个扩建方案，想请市里看看。”

方明远接过方案，翻了翻。

方案最后算了一笔总账：当前年产5万吨。扩建后年产达到十二万吨左右。年营收能到4000万，利润500万。技改投资约800万，一年多就能收回。

方明远把方案看完，放下，靠在椅背上。

“你这是要扩产。”

“对。农村市场刚起来，不能断供。断了，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就白干了。”

“钱呢？市里财政的情况你也知道，拿不出多少钱。”

“不找市里要。”陆鸣说，“找银行。农村市场现款现货，订单流水摆在那里，银行认这个。”

方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那个刷墙队，现在多少人？”

“120。”

“都是哪的？”

“厂里的、市一建的、还有建委系统的子弟。”

方明远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知道陆鸣在干什么，但他不说破，只要能做事，就是好干部。

“方案先放这儿。水泥厂的事，市里再研究。以后招人，也想着点市政府的家属。”

“是，市长，我会注意的。”

陆鸣出了办公室，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

方明远没拒绝，也没答应。

他说“再研究”。对市长来说，这已经是积极的信号。

第三天，市政府办公室打来电话，让陆鸣去一趟。

他到的时候，方明远正在开会。

等了半个小时，秘书把他领进去。

方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份红头文件。

“市里研究了。水泥厂收归市国资直管，算市属国企，副科级建制。即日起，任命你为清远市水泥厂代厂长，正股级，全面负责。文件已经下了。”

陆鸣接过文件，看了一眼。

方明远靠回椅背，语气不重，但话不轻。

“水泥厂现在活了，但离站稳还差得远。农村市场打开了，产能要跟上。你的扩建方案我看了，数字没问题。回去把事干好，比什么都强。”

“明白。”

方明远摆了摆手。

陆鸣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方明远在身后说了一句：“秦市长那边，签了字。你自己知道就行。”

陆鸣顿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他把红头文件又看了一遍。

正股级。

不是什么大官，但对水泥厂来说，这顶帽子意味着他不再是谁的“临时工”，是市里正式任命的厂长。

秦川签了字。

方明远点了这一句，是在告诉他：秦川不是不想拦，是拦不住。

陆鸣把文件折好，塞进口袋。

农村市场打开了，产能要跟上。

技改要加速，日产要提到四百吨以上。

刷墙队要分批进厂，送货、客户维护、技术培训，一个一个来。

大干快上，超英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