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来得很快，是个四十来岁的老者，姓周，留着山羊胡，提着一只药箱匆匆忙忙地进了殿，跪在地上先给萧砚磕了个头。

“起来吧，给贵妃诊脉。”萧砚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随手翻着方才搁下的折子。

周太医应了声，走到姜羡跟前，姜羡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垂着眼，心里头把萧砚和珍珠翻来覆去地骂了个遍。

周太医的手指搭上来，闭着眼捻了捻，眉头先是舒展着，渐渐地却皱了起来，又捻了捻，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的神色。

姜羡心里直打鼓。

那香料不是毒，寻常太医未必诊得出来，可周太医是太医院的老手了，万一被他摸着什么门道，当着萧砚的面说出来，那她这张脸往哪儿搁？

“如何？”萧砚翻折子的手停了停，抬眼望过来。

周太医收回手，沉吟片刻，拱手道。

“回陛下，贵妃娘娘脉象浮数，乃是外感风热之兆，兼有些许心火亢盛。臣开两剂疏风清热的方子，服上三日便无大碍。”

姜羡悬着的心落回了一半。

心火亢盛，这老东西倒是会说话，把催情说成心火，面子里子都保住了。

“那便去开方子吧。”萧砚摆了摆手，周太医退下了，福来也跟着出去抓药。

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姜羡拢了拢衣襟，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把场面圆过去，萧砚却先她一步站了起来，几步走到她跟前，在她面前蹲下了身。

姜羡一愣。

萧砚蹲在她膝前，仰着头看她，这个角度让他平日那股子帝王的威压收敛了大半，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少年温和来。

他伸手，覆在她搁在膝上的手背上，掌心干燥而温热。

“娇娇。”他声音放得很轻，“你到底在怕什么？”

姜羡看着他这张脸，心里头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酸涩得厉害。

她怕什么？

她怕他翻脸不认人，怕他听信林轻渺的枕边风，怕他一道圣旨把她打入冷宫，怕冷宫窗外那株孤零零的红梅，怕临死前最后一眼望见的从宫道上远远驶过的车辇时的绝望。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

“臣妾没怕。”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来，“臣妾就是……觉得陛下今日待臣妾太好了，好得臣妾有些不习惯。”

萧砚盯着她的笑，眉头慢慢地拧了起来。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夜深了，歇息吧。”

姜羡心里一沉，还没等她想出推脱的话来，萧砚已经拉着她往里间走。

他的步子不快，可手劲大，姜羡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香料的劲儿又往上涌了一波，两条腿软得跟踩在云彩上似的，连挣扎的力气都使不上。

“陛下，臣妾的病……”

“你方才不是说了吗，只是风寒。”萧砚头也不回，语气淡淡的，“朕不怕过病气。”

姜羡恨得牙痒。

这人把她方才的话原封不动地堵了回来，连一个字都没改。

进了内殿，萧砚松了手，转过身来看着她。烛火被隔在帘子外头，殿里暗沉沉的，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把他的轮廓勾得半明半暗。

“朕今夜不动你。”他忽然说。

姜羡抬起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萧砚站在那儿，背着手，脸上的神情看不太清，可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前很少听到的,近乎赌气的意味。

“你身子不适，朕不会强人所难。但朕今晚就歇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朕的旨意。”

姜羡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推辞的话来。

萧砚已经转身往床榻走去，脱了外袍搭在屏风上，只穿着一身中衣掀了被子躺进去，背对着她，一副不肯多说的模样。

姜羡站在床边，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她到底还是熄了灯，小心翼翼地躺到床榻外侧，离萧砚远远的，中间空出一大块地方来。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黑暗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交错着。

姜羡身上那香料的劲儿还没退干净，躺在被子里浑身发烫，手心脚心全是汗，脑子里昏昏沉沉的，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不知道身边的萧砚也没睡。

黑暗中，萧砚睁着眼，盯着帐顶的暗纹，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

方才姜羡躲他那一偏头，像是根刺似的扎在他心口，不疼，可就是拔不出来，硌得他难受。

他从太子府起就养着她，宠着她，惯着她，姜羡从前看他的眼神他太熟悉了，亮晶晶的，满心满眼都是他一个人。

可今日她看他的时候，眼底的亮光下，好像隔着一层雾一样。

萧砚翻了个身，面朝里侧，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来，姜羡方才说“好得臣妾有些不习惯”。

他待她好，她竟然不习惯了。

夜还长着，凤栖殿外的海棠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碎花瓣打在窗纸上，轻轻地，像谁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藏在无边的黑暗里，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