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绯刃折返复命。

“侯爷，汤药已经送到。”

瞿边御抬眼：“她如何？”

绯刃垂首，如实禀报：“沈姑娘神色十分平静，看到避子汤，没有半句争辩，也未有半分怨色，当着属下的面，便将避子汤尽数饮下，喝完之后，还说了句多谢。”

瞿边御一怔。

预想之中的难过、不甘、委屈，一概全无。

她平静得仿佛喝下的只是一杯寻常凉茶，坦然接纳他的防备。

瞿边御指尖顿住，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异样。

他本以为她会想方设法抓住任何能捆绑住他的机会，可她没有。

没有纠缠，没有怨怼。

不过，她从前也是高门大户的世家贵女，争宠的手段未必不会，或许她这么做只是装给他看，想让他以为她不是那种攀附权贵的女人。

若她真的心思单纯，又怎会利用他的权势庇护自身。

呵……有趣。

他沉默片刻，低声吩咐绯刃：“下去吧。”

绯刃却愣了一会，没立马下去。

瞿边御问：“绯，你还有事？”

绯刃欲言又止，吞吞吐吐道：“侯爷，沈姑娘现在毕竟是你的外室，她住在城郊陋巷里，环境恶劣，还不安全，传出去怕是会惹人非议，觉得侯府薄待了她。”

瞿边御知晓他的意思。

即便不喜欢她，可她如今名义上是他的女人，再怎么样也不该让她住在那种地方。

可是，瞿边御懒得管她。

他想看看这个女人究竟还有多少花招。

“不用管她。”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会不会来求他给她施舍些实质性的好处，比方说换个住所，给些银钱。

绯刃没再多说，退了出去。

-

都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

可是沈祎萱感觉自己被瞿边御那个活阎王耕坏了。

再加上那碗伤及女子根本的避子汤。

她本就体弱，又每日提心吊胆游走在贵客间，像一根紧绷许久的弦。

而瞿边御的出现，硬生生将这根弦扯断了。

她卧病在床，高烧两日，第三日才稍稍好转。

好在这三日没人上门闹事，瞿边御自那日清晨分别，像是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中似的。

若不是疲惫不堪的身体时刻提醒着她男人的恶行，她真要以为那一整夜街边马车内发生的一切是一场令人不齿的噩梦。

她已经三日没去望津楼抚琴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沈祎萱警惕地看向门外：“谁？”

“萱萱，是我。”

沈祎萱听到声音瞬间松了口气，赶忙拖着疲惫的身子去将那摇摇欲坠的门打开。

门口站着一个圆脸姑娘，年纪不大。

门开，孟芝已经拉住了沈祎萱的手：“萱萱，你怎么回事，怎么三日不去望津楼。”

“我实在放心不下就出城看你来了，还别说你这地儿是真的远，我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真不知道你平日里是怎么去望津楼抚琴的。”

“萱萱，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快让我看看，是不是病了？”

孟芝是沈祎萱在京城为数不多的好友，平日里话比较多，一连说了好些话。

她摸了摸沈祎萱的额头：“这么烫，萱萱，你病了为什么不去医馆看诊？”

沈祎萱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吧，已经没事了，前两日那才真是烧得厉害。”

孟芝四处看了看：“家里都没药吗？你就这样熬了两日？沈祎萱，你是烧糊涂了吧，快走，我带你去看大夫。”

沈祎萱摇了摇头：“别担心，有药的，只是已经喝完了，今日我得去望津楼抚琴，我已经没事了。”

她转了个圈：“你看，好得很，不要担心。”

屋里连药渣子都没有，孟芝实在不信她真的喝过药了。

“不行，你这个样子怎么去抚琴，你若是没有银钱用了，便先用我的。”说着，孟芝便从袖中翻找出为数不多的几两碎银子。

沈祎萱推了回去：“你自己留着用，你做工本就不容易，我还有银钱，只是一连多日不去望津楼，林掌柜该要生气了。”

一提到林掌柜，孟芝就后怕地缩了缩脖子。

“你三日没出现，也没事先跟林掌柜说一声，林掌柜这三日在酒楼没少发脾气，你是该去一趟望津楼了。”

孟芝说话间又看了看手中的碎银子：“我们叫辆马车吧，你这个样子，总不能走到望津楼去吧。”

沈祎萱没有拒绝，钱该省则省，该花便花：“可以，但是钱我来付。”

沈祎萱收拾好琴，便拉着孟芝出了门。

孟芝还在说：“我付吧，过不了几日林掌柜就要给我发上月的工钱了，萱萱，我有钱的。”

沈祎萱道：“好，知道你有钱，但是还是我来付，如果你执意要付，以后我可就不理你了。”

孟芝瞬间怕了：“你付，你付，你可不能不理我。”

两人叫了一辆破旧的马车，让车夫将她二人送去望津楼。

没想到的是，本该在后日抵达京城的瞿家军竟然提前两日到了。

路道被官兵清理干净，车夫也将马车停在了边上，不敢再前行。

“两位姑娘，恐怕要等上一会儿了，瞿家十万大军到城外军营了，肃渊侯要率数百精锐铁甲进宫面圣。”

沈祎萱道：“无妨，自然是要让肃渊侯先行。”

铿锵铁甲映着朝日，寒光凛凛。

数百精锐列成整齐长列，腰佩长刀，甲叶相撞，锵锵之声绵延整条长街。

沿街百姓纷纷退至两侧，自发让出宽阔大道。

沿街密密麻麻的百姓，无论老幼，尽数屈膝跪拜。

“肃渊侯！是肃渊侯！”

“侯爷千岁！”

此起彼伏的称颂声浪层层叠叠，响彻街巷。

百官亦分列街边，躬身行礼，无人敢直视马背上的男人。

沈祎萱只觉心跳如擂鼓，虽知不可为，却还是忍不住偷偷掀起轿帘的一角，看向长街中央骑坐在高头骏马上的男人。

真的是他，那个强占她身子的恶人！他真的是肃渊侯，是战功赫赫、万民拥戴、圣眷在身的肃渊侯。

瞿边御一身玄色鎏金战甲，墨发高束，腰悬御赐宝刀，端坐于通体乌黑的高头骏马之上。

脊背挺直如松，眉眼冷锐凌厉，一身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他是大靖王朝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利刃，是万民心中的护国柱石，权柄滔天，威望无双。

他精致的下颚光洁好看，整个人在秋日里熠熠生辉。

沈祎萱的脑子里被那夜马车中欢愉的画面填满，在瞿边御察觉到视线转头看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生气地放下了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