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部的日常就是这样。
写材料，改材料，唯一的大事就是哪位又升了，哪位得罪了领导被边缘了。
姜逾白抱着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基层治理案例精选》回来之后，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种规律——送材料，被退，修改，再送。
大部分流程都经过陆明远。
周三下午，她抱着改了三遍的乡村振兴推进会框架稿上五楼。
敲门，进去，放到桌角。
裴琛正在批文件，没抬头。她站了二十秒，等他签完字翻开她的稿子。
两页翻过去，他指尖点了点第三章某一段。
“'产业融合路径'。你引用的案例太旧。去年省里在青林县搞的试点，数据和做法都更新了。”
姜逾白说：“裴书记，青林县试点的详细材料……我这边没有权限调阅。”
裴琛拉开抽屉，抽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来。
又是这样。
姜逾白走过去拿，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
冰凉。
她迅速收回手。文件夹里是青林县试点的全套方案，还有几页手写批注。字迹是他那种工整瘦硬的风格。
“拿去看。明天给我新版本。”
裴琛已经低头批下一份文件了。
姜逾白抱着文件夹退出去。关门的瞬间，瞥见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早该凉透了。
她花了一整个下午研究那份材料。
青林县的试点比她想象的复杂，但裴琛的批注把关键点标得清楚楚，甚至在哪一页、哪一段，都有铅笔划的细线。
她改到晚上七点。新的框架稿出来，比之前那版扎实太多。
周四早上，上楼。
敲门，进去，放文件。
裴琛这次看得快些。翻完，抬头看了她一眼。
“比上次好。”
跟上次评价她调研纪要时一模一样。
姜逾白等着“但是”。
“但是——”
果然来了。
“结尾那部分，关于长效机制的提法，太虚。”他合上文件，“具体到执行层面，谁牵头，怎么考核，出了问题怎么追责。你写清楚。”
“是。”
“去吧。”
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
姜逾白停住。
裴琛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签字笔，拧开笔帽，在她的稿子上画了几个圈，又写了几行小字。
推回来。
“照这个改。下午给我。”
她拿回文件，看见他补充的那几行字——具体的部门分工表和问责条款。逻辑严密得可以直接贴进正式文件。
“谢谢裴书记。”她小声说。
裴琛已经拿起电话拨号了。
姜逾白退出来，站在走廊里看了眼那几行补充。字迹力度很重，笔画压得深。
她忽然觉得，这支红色签字笔应该才是他常用的。
那支黑色旧钢笔……或许真的只是放在桌上，偶尔用一下。
——周五中午，她去一楼咖啡窗口买咖啡。
这是她这个月第七次熬夜改材料之后养成的习惯。美式，双倍浓缩，冰的。一杯下去，能再战两小时。
排队的时候，她前面站着周薇。
周薇点完拿铁，转身看见她，笑了。
“又通宵了？”
“没通宵，就一点半睡的。”姜逾白打了个哈欠。
“你这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周薇拍她肩膀，“悠着点，别还没转正先把自己累垮了。”
“没办法，裴书记的材料标准高。”
周薇压低声音：“听说你最近老往五楼跑？”
“送材料啊。”
“送材料能送这么勤？”周薇眨眨眼，“小姜，你该不会是被咱们书记'重点培养'了吧？”
姜逾白噎了一下。
重点培养？这词儿用得真准。
“别瞎说。”她接过咖啡杯，“就是工作需要。”
“行，工作需要。”周薇笑着走了。
姜逾白端着咖啡往回走，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几行红色批注。
裴琛写字的时候很专注，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她当时站在办公桌旁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她想得太入神，差点撞到人。
“走路看路。”
熟悉的嗓音，低沉，平缓。
姜逾白抬头。
裴琛站在三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旁边跟着陆明远。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她往后退了半步，咖啡差点洒出来。
“裴、裴书记好。”
裴琛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手里的咖啡杯上停了一秒。
“中午就喝这个？”
姜逾白攥紧杯子：“我……提神。”
裴琛没说话，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弧度。
陆明远在旁边推了下眼镜，目光在她和裴琛之间扫了个来回。
“小姜，材料改好了？”陆明远开口。
“改好了，在工位上。”
“下午三点前发我邮箱。”陆明远说完，侧身让路，“裴书记，会议室在那边。”
裴琛点了下头，抬脚往下走。
经过姜逾白身边时，他忽然停下。
“牛马口服液？”
姜逾白愣住。
裴琛偏过头，看了她手里的咖啡杯一眼。表情很认真。
“什么？”姜逾白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裴琛等了一秒。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完成——是一个很浅、很克制的笑。
然后转身走了。
陆明远跟在他身后，经过姜逾白身边时，低声说了句：“裴书记今天心情不错。”
姜逾白站在原地。
手里那杯冰美式已经不凉了。
牛马口服液。
裴琛居然知道这个词。
他不仅知道，还当面问出来了。问得那么自然，那么一本正经，好像在确认一个工作术语。
她端着咖啡回到工位，坐下来，盯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这种社畜黑话，裴琛那种从小在机关大院长大、一路精英教育上来的人，怎么会知道？
除非他关注过这类信息。
或者，他私下里其实会看些别的东西。
姜逾白想起上周那本书扉页后铅笔写的“认真看”，想起调研那天他忽然问她“中午吃饭了吗”，想起他每次退稿时那些精准到令人发毛的修改意见。
喝了一口咖啡。
苦的。凉的。
但嘴角压不太住。
下午三点，她把改好的材料发到陆明远邮箱。五分钟后，陆明远回了条消息：“裴书记看过了。没意见，走流程吧。”
姜逾白靠在椅背上，长呼了口气。
终于过了。
窗外夕阳把云层烧成橘红色。五楼裴琛办公室的灯亮着。
姜逾白看了两秒，低头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抽屉里那支黑色钢笔还躺在笔袋里。她拿出来，拔开笔帽，在便签纸上随手写了两个字：
“好奇。”
笔尖划过纸面的触感很顺。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把便签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拎起包走出办公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听见那个脚步声。
不快不慢，很稳。
裴琛从五楼下来，手里拿着公文包。陆明远不在他身边。
姜逾白停在楼梯拐角，等他先过。
裴琛走下来，在经过她身边时开口：“下班了？”
“嗯。”
“明天周六，休息吗？”
姜逾白点头：“休。”
裴琛“嗯”了一声，脚步没停，继续往下走。
走到楼梯平台时，他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她听清：
“那杯咖啡别喝了。晚上睡不着。”
说完，他拐下楼梯，脚步声渐渐远了。
姜逾白站在原地。
他连她晚上睡不着都知道。
他肯定知道，因为他是始作俑者。
穿过一楼大厅，推开玻璃门。晚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大院门口，裴琛刚坐进那辆黑色商务车。车窗摇下来一半，他的侧脸在昏黄灯光下线条分明。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姜逾白站在台阶上。
他现在做的这些，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