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车里，气氛跟来时完全不同。

姜逾白靠在窗边，手里转着那支黑色钢笔。方岩坐她旁边，嘴就没停过。

“你们知道咱们SW大院最出名的单身女性是谁吗？”他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周薇在副驾驶扭过头：“方岩你又八卦。”

“这叫信息共享。”方岩一脸严肃，“裴书记刚来清屏那年，有个副部长的女儿，天去五楼送文件，一趟换一身裙子，高跟鞋敲地板敲得我们三楼都听得见。”

陆明远在前排嗤笑了一声。

“后来呢？”姜逾白问。

“后来？裴书记开会的时候当着全部门的面说'大院不是时尚秀场，各位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方岩模仿着裴琛的语气，冷得像冰柜，“那位姑娘第二天就调去档案局了。”

周薇补了一句：“还有宣传部那个小刘，上个月团建的时候给裴书记敬酒，说了句'裴书记您这么优秀怎么还单身啊'，第二天就被派去下乡镇蹲点了，为期三个月。”

姜逾白手里的笔停了。

“所以啊，”方岩摊手，“追裴书记的姑娘能从市委排到市政府，但没人敢真上前。前面是悬崖，跳下去粉身碎骨。”

周薇转回去，声音很轻：“那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方岩耸肩：“鬼知道。有人说他眼光高到天上去了，也有人说他压根儿不想谈恋爱，工作就是他老婆。”

姜逾白低头看着笔帽上的磨损痕迹。

很淡，但确实存在。

“不过，”方岩忽然凑近她，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只是听说啊——咱们书记当年在京大，金融系，校草级别的人物。追他的女生没一百也有八十。”

姜逾白抬眼。

“但从没听说过他跟谁谈过。有人说他洁身自好，也有人说……他心里一直有个人。”

方岩停了一下，看了看前排，确定陆明远在打电话，才补了一句：“当然都是瞎传。裴书记那种人，家庭背景摆在那儿，走仕途的，婚姻都是政治筹码，哪有那么多风花雪月。”

周薇忽然“啊”了一声：“停车！前面超市，我去买点水。”

司机靠边停车。周薇拉开车门下去了。方岩也跟着跳下去，说要买烟。

车里只剩下姜逾白和陆明远。

前排很安静。陆明远挂了电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他们说的，听就算了。”他语气很淡，“裴书记不是那种人。”

姜逾白捏着笔，没接话。

陆明远顿了一下，又说：“他要是真想做什么事，不会绕弯子。”

说完就转回去了。

周薇和方岩很快回来。方岩扔了瓶矿泉水给她，自己拧开可乐灌了一大口。

车子重新启动。

后排的姜逾白一直没说话。她靠在窗边，拇指无意识地蹭着笔身冰凉的金属面。

车开到SW大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姜逾白拎着行李箱下车，跟方岩和周薇道别。

“小姜！”方岩忽然喊住她。

她回头。

方岩站在车旁边，挠了挠头，八卦表情收了，有点不好意思：“刚才说那些，你别往心里去。裴书记是领导，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姜逾白点头：“我知道。”

方岩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拉开车门走了。

陆明远走过来，接过她的行李箱：“我帮你拿上去，正好顺路。”

“不用了，陆秘书，我自己——”

“裴书记让你上去一趟。”陆明远打断她，声音压低，“调研笔记还有几个细节要核实。”

姜逾白的手攥紧了带子。

“现在？”

“现在。他在办公室，给你十分钟。”

晚风吹过来，夹着初秋的凉意。

“……好。”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陆明远按了五楼，没说话。

门开了。走廊很安静，灯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进去吧，他在等你。”陆明远在电梯口停下。

姜逾白走到那扇熟悉的办公室门前。门关着。

敲了三下。

“进。”

裴琛坐在桌后，手里拿着文件，没抬头。

姜逾白走进去，把背包放在门边的椅子上，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裴书记，您找我。”

他放下笔，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她手里的笔记本上。

“坐下说。”

姜逾白拉开椅子。

裴琛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是她整理的调研纪要。

“杨家镇矿区那个数据，你核实过了？”

“核实过了。现场听错了一个数字，已经改过来了。”姜逾白翻开笔记本，“第三组，三千七，不是三千一。”

裴琛点了下头。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冷风轻吹着。

“你笔记做得不错。”他忽然说。

姜逾白的手顿在翻开的页面上。

“条理清楚，重点突出。比很多老同志强。”

语气很平，像在评价一份合格的公文。

但这是她第一次从裴琛嘴里听到这种话。

“谢谢裴书记。”她说。

裴琛没接话。他靠回椅背，视线移向窗外。

沉默了几秒。他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笔上。

“那支笔，”他说，“好用吗？”

姜逾白的手指收紧。

“好用。出墨很顺。”

裴琛“嗯”了一声。

又安静了。

“明天周一，”他开口，“调研报告的初稿整理出来，后天早上给我看。”

“好。”

“还有，下周三有个全市乡村振兴推进会，材料已经发到你邮箱了。你先把框架理出来。”

“好的。”

姜逾白准备站起来。

“等一下。”

她又坐了回去。

裴琛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

姜逾白看着那个纸袋，没动。

“打开看。”

她伸手解开细绳，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本书。《基层治理案例精选》。

很厚，深蓝色封面，右下角印着“内部资料”四个字。

她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字迹工整清瘦——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赠姜逾白同志。裴琛。”

日期是今天。

姜逾白盯着那行字。

他什么时候写的？

“下乡调研，光记笔记不够。”裴琛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理论结合实践，才知道怎么写材料。”

姜逾白合上书。

“谢谢裴书记。”

裴琛看了她一眼，移开视线。

“行了，回去吧。”他拿起笔，继续批文件，“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报告初稿。”

姜逾白站起来，抱着书和笔记本，走到门边。

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

“姜逾白。”

她回头。

裴琛坐在桌后，灯光在他侧脸投下一道阴影。他没抬头，笔尖还落在纸面上。

“书，好好看。”

顿了一下。

“别弄丢了。”

姜逾白站在门口，手捏着把手。

两秒后她点了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她站在五楼走廊里，抱着那本书。

书封皮上带着一点淡淡的油墨气息。扉页上那行字，墨迹干透了，但笔触的力度透着纸背。

她没在走廊站太久。下楼的时候，在拐角碰到了陆明远。

他手里端着杯热茶，靠在墙边。

“拿到了？”

姜逾白点头。

陆明远看了眼她怀里的书，嘴角动了一下：“裴书记看过的书都会做笔记。”

说完端着杯子走了。

姜逾白站在楼梯间。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玻璃，在台阶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斑。

她低头翻开书。

扉页之后，正文开始之前，有一张空白页。

上面用铅笔写了三个字。

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认真看。”

姜逾白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铅笔的痕迹很淡，一擦就会没。

她合上书，夹在臂弯里。

走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

夜风凉，她把书换了只手抱着，快步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