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博达没有理会院外的动静，手里那截衣领仍攥着。

小彩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两条胳膊细得可怜。

烧火棍刚才抬到她眼前，她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泪水和鼻涕糊在脸上，她张了几次嘴，话都被哭声堵了回去。

“嚎什么嚎，老子又没拿刀砍你。”

季博达松开手，把烧火棍丢到墙角。

小彩儿一屁股坐进柴灰里，抱着那半块偷来的熊肉皮，身子缩成一团。

“季二哥，我饿……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偷肉做什么？你家没大人？”

小彩儿哇地哭出声，喘了好几下才把话接上。

“我奶奶三天没吃东西了，饿得只剩一口气，我实在没别的法子，才翻墙进来……”

她跪下去，额头一下接一下磕在泥地上，声音听得人心烦。

“前天我去河边找野菜，碰见苏婉清姐姐在洗衣裳。苏姐姐见我饿得发抖，给了我半块糠饼，还说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来季家求帮……”

季博达蹲下身，看着她额头上那片红。

“我本来想敲门求季大哥施舍一口的，可又怕被拒绝。想起苏姐姐说过柴房锅里可能有剩肉汤，救人心切，我才翻墙进来偷……求季大哥别打我，别报官……”

她把那半块肉皮举过头顶，肩膀抖个不停。

苏婉清给过她半块糠饼，她记住了这句话，才敢翻墙进来。

这样的年景里，饿到绝路的人，哪还有什么体面可讲。

“行了，别磕了，脑袋磕坏了，你奶奶谁伺候？”

季博达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

锅里还剩小半锅熊肉汤，几块带骨头的碎肉泡在浓白的汤底里。

他拿柴刀切下一大块还带着温热的熊肉，用墙角的干荷叶包好，塞进小彩儿怀里。

“拿回去给你奶奶熬汤，别再翻墙了。摔断腿，没人管你。”

小彩儿抱着荷叶包，许久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肉，又抬头看季博达，像是没听懂这东西真的是给她的。

扑通一声，她跪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

“季大哥是大好人！大好人！”

她抱着肉跌跌撞撞翻过墙头，破棉袄的衣角挂在木刺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连头都没回。

季博达把锅盖重新盖好，又抓了把草灰，抹掉灶台边的脚印。

天色擦黑，风雪又大了。

窗户纸被吹得啪啪响，冷气顺着墙缝往屋里钻。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苏婉清端着洗干净的衣裳走进来。

她头发上沾着雪花，鼻尖冻得通红，两只手泡得发白。

进门先看见季博达坐在灶台边啃馒头，又瞄了一眼锅里，脚步跟着慢了下来。

锅里少了肉，夫君发现了没有？

小彩儿来过了没有？

“夫君，衣裳洗好了。”

她把湿衣裳晾到绳子上，搓着冻僵的手，凑到灶台边烤火。

季博达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提偷肉的事，反倒先问了一句。

“小彩儿她奶奶的情况怎么样了？”

苏婉清捏着衣角的手停住了。

他果然知道。

“老人怕是不行了。病了好几个月，牙也掉光了，硬东西嚼不动，这几天连水都喝不进去。村里的赤脚大夫看过，说熬不过这个冬天。”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抬袖在眼角按了按。

季博达吐出一口气。

“这世道人命比狗贱。小彩儿一个十几岁的孤女，没了奶奶怎么活？趁早找个人家嫁了才是正路，总比留在村里被那些光棍惦记强。”

这话听着粗，可他已经替小彩儿想到了以后。

苏婉清捏着衣角的手松开了。

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季博达的腰，把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

那脊背硬邦邦的，隔着破棉袄也能感觉到底下的热气。

“你是个好人。嫁给你是我的福气。”

季博达拍了拍她搭在腰上的小手，没接这句话，嘴角却翘了起来。

“行了，别肉麻了。饿不饿？热汤喝一口？”

“嗯。”

苏婉清松开手，红着脸去灶上热汤。

她把剩下的熊肉汤倒进小瓦罐，又把烤好的馒头掰碎，泡进汤里。

两人围着灶台，一人捧着一只粗陶碗，就着火光吃了一顿。

季博达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碗筷。

“这肉不能再明着吃了。”

苏婉清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半块馒头。

“村里人闻到味道，迟早要出事。今天杨家老三那帮孙子在外头转悠半天，就是闻着味来的。明天我把剩下的肉腌了，藏进地窖。往后炖汤，把窗缝堵严些再开火。”

苏婉清咽下嘴里的馒头，认真点头。

“夫君说得对。今天我回来的时候，路过李寡妇家门口，她拉着我问东问西，问你家哪来的肉，还问你是不是发了横财。我啥也没说，赶紧跑了。”

“那娘们嘴碎，回去一说，村里很快就都知道了。”

季博达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抬手抹了把嘴。

“明天一早我进趟城，把熊胆和两只熊掌拿去药铺换银子。有了钱，先买两百斤粗粮回来，再扯几尺布，给你和嫂嫂做件像样的棉袄。这破袄子漏风，穿出去丢人。”

苏婉清低头看着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袄子，鼻子发酸。

“夫君，你别光顾着我和嫂嫂。你自己也该添件衣裳，你那棉袄都烂成什么样了，棉花全跑光了。”

“老子皮糙肉厚，冻不坏。先把你们俩收拾利索了再说。”

季博达站起身，把碗丢进木盆里。

苏婉清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他的掌心，立刻收了回去。

“洗碗的事明天再说，先睡。”

季博达拽着她的手腕往卧房走。

她跟在后面，耳根烧得厉害，胸口一下一下撞着。

土炕烧得暖烘烘的，外头风雪呜呜刮过破窗棂。

苏婉清缩在季博达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胳膊，细软的头发蹭过他的下巴。

“夫君。”

“嗯？”

“你说小彩儿以后怎么办？她奶奶要是真没了，她一个人……”

“船到桥头自然直。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了，有余力再管别人。”

季博达的大手搭在她腰上，拇指隔着衣料轻轻动了动。

苏婉清身子软了半边，往他怀里贴紧了些。

她头一回在这间破败屋子里觉得踏实，像是有人能替她挡一挡外头的风雪。

苏婉清闭上眼，嘴角留着一点笑，很快睡了过去。

季博达还醒着。

他盯着房梁上漏下来的雪花，盘算明天进城的事。

熊胆能换多少银子，城里药铺的行情，两百斤粗粮能撑多久，剩下的钱还能置办什么。

那些数字在他脑中来回掂量，怎么都不能漏掉一项。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闷得很，像有人翻过墙，落地时没站稳。

季博达从枕头底下抽出柴刀，赤脚踩上冰凉的泥地。

他贴着墙根走到窗边，用舌尖把窗户纸舔开一道缝，凑眼看向院里。

雪地里趴着一个黑影，正弓着腰往柴房方向摸。

那人身形不像小彩儿，肩背宽厚，步子也沉，分明是个成年汉子。

季博达握紧了柴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