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此处，不敢抬眼看向二人，又是一揖到底，费力吐出句话，“臣等……回天无术。”

四个字落下，满室大人神情俱是一懔。

下一瞬，床尾的李夫人身子往后一仰，大叫一声，当场昏厥过去。丫鬟们惊叫着扶住，掐人中的掐人中，唤人的唤人，乱作一团。

赵允修别过脸去，牙关紧咬，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一滴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不肯让人看见。

安国公赵恒缓缓闭上眼睛，许久，才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浊气，“当真……再无他法？”

周培元垂首不语。

大长公主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不是寻常内宅妇人，年轻时随先帝经历过宫变风浪，嫁入赵家后又随军赴过北境，什么阵仗没见过。可此刻，望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幼孙，她的脊背终究还是塌了下去。

“我可怜的昭哥……”她低声唤着孙子的小名，声音颤抖。

满室悲泣声中，一直立在大长公主身边的兰嬷嬷从袖中摸出帕子，替大长公主拭泪。

“公主，”兰嬷嬷哽咽着说，“老奴想起一事。”

大长公主泪眼朦胧地转头看向她。

“公主可还记得，前几日，外放潞州的张清——张大人被圣上召令回京了。”

大长公主微微一怔，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张清？此时提他做什么？”

“张清大人的母亲，是李太夫人。”兰嬷嬷提醒道，“公主大约忘了，这位李太夫人，正是出自江南李氏。”

江南李氏。

大长公主的眼神有了一丝光亮。

“老奴若没记错，李家世传小儿方脉，几代都是太医院的儿科圣手。李太夫人虽为女眷，却自幼随父学了真传，年轻时在京城贵眷圈中颇有声名，只是后来随子外任，久离京畿，渐渐不为年轻一辈所知罢了。”

兰嬷嬷说到这里，满眼心疼地看着床上疼的打滚的小世子，低声道：“殿下，这幼科一道，周院首未必比得上李家。”

一语惊醒梦中人！

平宁大长公主原本哀伤的神色涌起希冀，抬手一把攥住兰嬷嬷的手腕，力道急切。

“快！快备车！即刻派人去请李太夫人入府！”

“备帖——不，不是备帖——允修，你亲自去。去张清府上，把李太夫人接来。”

赵允修不明所以，红肿的眼中露出疑惑，“母亲？”

“快！”大长公主厉声道。

赵允修再不犹豫，朝父母一拱手，转身疾步而去。

徐福早已快步跟上，“大爷，马车已在二门外候着了。”

赵允修脚步飞快：“牵马来，快！”

夜色中，几匹马从安国公府侧门疾驰而出，踏碎长街寂静。

崇仁坊以东，过两条街巷，便是永宁坊。

与安国公府的悲戚不同，张府此刻可热闹着。

天井里堆着数十口樟木箱，箱盖半开，露出些书卷、绢帛与瓶瓶罐罐。几个小厮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只青花大缸抬往西跨院。

张清是前日才到京城的，一切尚未安顿妥当。正院里，夫人郑氏正站在台阶上指挥下人归置物件。她年约四旬，面庞圆润，眉目和善，此刻一手拿着个花瓶，一手指点着几个婆子，“这些书箱全抬去外书房，不要放内院。那几箱是太夫人的东西，都先搬到东厢锁好，明日再开。轻些，里面有药瓶！”

东厢暖阁里，一扇雕花木窗半掩着，透出暖黄灯光。屋内几个年轻人正围坐在一处。

张家大小姐张芷纾将一碟蜜饯推到桌子中央，自己拣了一块杏脯，咬了一小口，笑吟吟地看着对面的人。她今年十七岁，继承了母亲的和善相貌，圆脸杏眼，一笑便露出两个浅浅梨涡，看着便讨人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