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查房，天快亮了，护士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为难，“阮小姐，江先生问你还在不在。我说你在外面守了一夜，他……他说让你回去。”

阮星晚摇头，“我不走。”

第四次，天已经大亮了。

走廊里开始有家属走动，推车的轱辘声、送餐的吆喝声、病房里传出的电视声，把夜晚的寂静一点点挤走。

护士推门出来，这一次没等阮星晚问，直接说：“江先生让你进去。”

阮星晚的心跳猛地提起来。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江绍烽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枕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他脸上，把他下颌的线条映得格外锋利。

他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可他坐得很直。

那副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还在会议室的主位上，听下属汇报季度数据。

阮星晚站在门口，忽然有些不敢过去。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身上，平静得让她心里发毛。

“一夜没睡？”他问，声音沙哑，但很稳。

她没回答，走到床边坐下。

她想握他的手，他的手指却在她碰到的前一秒微微缩了一下，缩得不明显，可阮星晚感觉到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最后落在被子上。

“你吃点东西。”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去给你买粥，楼下有家粥铺，青菜瘦肉粥，你以前加班的时候总让我给你带——”

“阮星晚。”

她停住了。

“你回去。”他说，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洗澡，换衣服，睡一觉。别在这儿熬着。”

“我不走。”她抬起头看他，“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什么？”他问，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我还能跑吗？”

这句话落下来，两个人都沉默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滴，一滴一滴，像某种冷酷的计时器，数着时间，也数着他们之间突然长出来的那层隔膜。

阮星晚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暖水壶，给他倒了一杯水，递到他面前，“你先喝水。”

江绍烽接了。

他的手指碰到杯壁，指节上还留着那天车祸时玻璃划伤后结的薄痂。

他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

“我爸妈打电话了吗？”

“打了。”阮星晚说，“昨天下午。阿姨哭了很久，叔叔说今天下午到。”

江绍烽没说话。

他的父母在南方，退休后搬去三亚养老，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滨城。

他妈身体不好，心脏做过搭桥。

他爸脾气爆，年轻时是军人，做事一板一眼。

阮星晚知道他在想什么。

“绍烽，”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妈那边，我昨天在电话里没敢说太细。我说你受了伤，在住院，让他们回来一趟。具体是什么情况……等他们到了再说，行吗？”

江绍烽偏过头看她，目光里终于有了一点她熟悉的东西，那种洞悉一切的、不容糊弄的锐利。

“你怕我妈受不了？”

阮星晚没说话。

“她受不了也得受。”江绍烽说，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温度，“她儿子没死，比什么都强。”

这句话说得又平又冷，可阮星晚听出了里面的自嘲。

她太了解他了。

这个男人，在外面刀枪不入，可在他妈面前，永远是那个三十岁不到就把公司做上市、让他妈在亲戚面前长脸的儿子。

他每年过年给他妈买金镯子，一个比一个大，他说“妈你戴出去，打麻将的时候手一伸，别人就知道你儿子出息”。

可现在，他拿什么让他妈长脸？

“绍烽，”阮星晚坐回椅子上，强迫自己看着他，“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病床的这头挪到那头，床头的呼叫按钮亮着红灯，护士站的广播时不时响一声，叫某某床的家属。

世界还在运转，一点都没慢下来。

“我在想，”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以前我总觉得时间不够用。会议、谈判、出差，一天恨不得掰成四十八个小时。”

“现在好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被子上，“有的是时间了。”

阮星晚的喉咙堵得发疼。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他打断她，偏过头看她，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让她心慌，“阮星晚，你听我说。”

她坐直了。

“你二十五岁。跳舞的。前途有，脸蛋有，喜欢你的男人能从剧院排到外滩。”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在宣读一份他早就拟好的声明，“你没必要把一辈子搭在一个……”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搭在一个什么人身上？”阮星晚替他说完，声音开始发抖，“你说啊。搭在一个残废身上？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江绍烽别开脸，下颌绷得像一块铁。

阮星晚站起来，凳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俯身撑在床边，逼着他看自己，“我这辈子，只跟过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在车祸撞过来的时候，想都没想就拿自己的腿给我挡。你让我走？你让我去哪里？你告诉我，我去哪里再找一个肯拿命护我的人？”

她的眼泪砸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手背上。

这一次他没有缩。

他的手指在她泪水里慢慢收拢，握成拳，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不走。”阮星晚说，声音哑透了，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你截肢了也好，瘫痪了也好，你哪怕一辈子坐轮椅，也是我阮星晚的人。我认了。你认不认，是你的事。”

江绍烽闭上眼。

他闭得很用力，眼皮下面能看到眼球在微微颤动。

他的喉结滚了又滚，胸膛起伏了好几下，像是在做某种剧烈的内心挣扎。

很久之后，他睁开眼。

“粥呢？”他问，声音还是哑的，可那层冰冷的壳，裂开了一道缝。

阮星晚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几乎是在跑，“我马上去买。青菜瘦肉的，你等着。我跑着去。”

她拉开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低低的，几乎被门轴的声响盖住。

“加杯牛奶。”

阮星晚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

他还是靠在床头，面色苍白，目光望向窗外，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他刚才那句话，那语气，和从前一模一样。从前他加班到深夜，她问他要不要带宵夜，他总说“青菜瘦肉粥，加杯牛奶”。

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可嘴角翘了起来。

“好。”她说，“你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门关上了。

走廊里响起她小跑的声音，急促的，带着一种迫切的、要把什么留住似的劲头。

病房里，江绍烽慢慢低下头，看着被子下自己残缺的身体。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些空荡荡的地方。

然后他闭上眼，靠在枕头上，等他的粥回来。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