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绍烽是在夜里开始发高烧的。

截肢创面感染，加上术后应激反应，体温一路飙到三十九度八。

护士来来回回地换冰袋、推退烧针，忙到凌晨才勉强把温度压下去。

阮星晚被挡在病房外面，隔着玻璃看见他躺在那里，嘴唇烧得干裂起皮，眉头紧锁，偶尔发出含混的呓语，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沙哑的痛。

护士又一次出来换冰袋的时候，阮星晚没再站在门口了。

她直接推门跟了进去。

护士回头看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阮星晚走到床边，接过护士手里的冰袋，轻轻放在江绍烽额头上。

他的皮肤烫得吓人，冰袋搁上去没一会儿，接触面就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拿过旁边的干毛巾，一点一点地擦他额角、鬓边、脖子上的汗。

他的睫毛在烧灼中微微颤动，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含混地、反复地喊着什么。

她凑近了听。

“……晚晚……”

他在叫她。

阮星晚的眼眶发烫，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地继续给他擦拭。

用温水擦腋下和脖颈，帮他翻身，把退烧药碾碎了化在水里，用小勺一点一点喂进去。

他吞咽得很费力，好几次呛得咳嗽，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就再喂，再擦，再喂。

折腾到后半夜，体温终于降到三十八度以下。

护士收拾东西出去了，临走前轻声说了句：“有情况按铃。”

门合上，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输液管里的液体不紧不慢地坠着。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

阮星晚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毛巾。

她看着江绍烽的脸，烧退了之后，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面色灰白，眼窝凹陷。

她忽然想起医生白天说的话。

创面愈合不理想，残端有局部坏死，可能还要再截。

她的目光慢慢往下移，落在他被子下面那条高位截肢的左腿上。

纱布缠得很规整，是专业的手法和包扎。

可她知道，那下面，那截好不容易被缝合、被修整的创面，现在正在溃烂。

一个人如果想故意让创面感染，其实很简单。

不按时换药，或者偷偷把纱布揭开，用手碰一下那些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或者把导流管……

阮星晚的手指攥紧了湿毛巾。

她不想往那个方向想，可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旦扎进来就拔不掉。

她认识江绍烽，他是个什么人？

他在商场上一路杀上来，什么手段没见过，什么局面没扛过。

他从来不会坐以待毙，凡事都要掌控在自己手里。

哪怕是对自己，他也从来下得了狠手——

胃出血住院，拔了针头去开会；

发烧三十九度，打完退烧针上谈判桌。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没有谈判桌了，没有会议了，没有让他咬牙撑住的东西了。

他手里唯一还能掌控的，就是他自己这条命。

阮星晚弯下腰，把毛巾放到床头柜上，然后轻轻握住他搁在被子外面的手。

他的手凉下来了，不再滚烫，但依旧干燥，指节粗大，掌心有薄茧。

她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插进他的指缝里，扣紧。

“江绍烽。”她叫他。

他没应。

“我知道你醒着。”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但仍然没睁眼。

阮星晚没有逼他。

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发烧是因为伤口感染。医生说明天可能要二次清创。左腿……可能还要再往上截一段。”

她停了停，观察他的反应。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可仍然没有睁开。

“我问你一件事。”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这次感染，是手术后的并发症，还是你自己弄的？”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阮星晚盯着他的脸，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的眼皮底下，眼球微微动了动。

下颌线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

他没有否认。

没有说“你说什么呢”，没有说“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他只是安静地躺着，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点。

良久，他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哑，很轻，像是从烧灼的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活着没希望了。”

阮星晚的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

“如果我死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发烧之后的虚弱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撑不起来，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以后……谁护着你。”

阮星晚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的肩膀在颤，可她没有哭出声来。

她不敢去想。

不敢想他一个人躺在这里，在半夜里，趁着护士不在，把自己的伤口揭开。

他疼不疼？

那些神经末梢还在，那些创面还是新鲜的，血肉模糊的。

他拿自己的手指去碰那些伤口的时候，他的手抖不抖？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车祸之后他被卡在驾驶座里，意识模糊之前，他一直死死握着她的手，攥得她骨头都要碎了。

他那么怕疼的一个人——她比谁都清楚。

他胃疼的时候会靠在她肩上闷哼，换季感冒的时候会把脸埋在她脖子里耍赖说“晚晚我难受”。

他其实很怕疼。

可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在拿自己的伤口，当武器。

当逃离的出口。

那种绝望，得深成什么样子，才能让一个怕疼的人，亲手去碰自己刚刚截肢的创面？

阮星晚把脸从他手背上抬起来。

她的眼睛是红的，可里面没有眼泪了，干涩得像烧过。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床尾，掀开被子的一角，只露出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残端。

她的手指轻轻覆在那层被子上，隔着被子，感受下面微弱的温度。

“江绍烽。”她说，声音稳得出奇，甚至带了一点她往常跟他斗嘴时才会有的、故意抬杠的腔调，“我问你一个问题。等你出院了，我们去订做义肢，你要多高的？”

他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