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摔门走后局长办公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的呼呼风声。

满地的碎玻璃渣子混着咖啡渍，钱斌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晏青川拉过一把还算完好的真皮椅子坐下，修长的指尖敲了敲破损的红木桌面。

“小白，开电脑写公文。”

江小白赶紧把轻薄本架在一摞没倒的文件上，双手悬在键盘上方眼底透着藏不住的兴奋。

“老板，抬头用什么？”

“江州市人民政府办公室红头文件。”晏青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茶馆点菜，“主送市属各委办局以及各区县政府。”

江小白十指翻飞屏幕上立刻跳出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正文怎么写？”

“就写鉴于市财政基本账户存在重大违规挪用嫌疑，自即日起开展全面账目审查。”晏青川掏出金属防风打火机在手里把玩，“审查期间暂停全市所有行政事业单位以及国企的工资发放。包括各种名目的奖金津贴和年底绩效。”

江小白敲键盘的手指顿在半空中。

哪怕他跟在晏青川身边见惯了大风大浪，听到这几句话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州加上底下区县的体制内人员少说有大几万。这不仅仅是断人财路，这等于是一刀切断了整个江州官场的大动脉。

“愣着干什么。打字。”晏青川瞥了他一眼。

“老板这文件要是发下去，下面那些吃惯了油水的人估计得拿着刀来堵咱们市委办的门。”江小白咽了口唾沫手心都渗出了汗。

“让他们来。”晏青川扯了扯半湿的风衣领口，“我倒要看看谁敢在发改委的枪口下做这出头鸟。”

十分钟后带着常务副市长鲜红签名章的传真件，顺着江州市的内部网络发往了每一个核心行政部门。

这份文件就像一颗深水炸弹精准砸进了暗流涌动的江州官场。

市建委主任孙守义正坐在老板椅上给新包养的情妇转账。他连按了三次密码转账页面全都弹出红色警告提示账户受限。

财务科长连门都没敲直接撞了进来，跑得太急左脚拌右脚重重摔在羊毛地毯上。

“孙主任出大事了！财政局那边把咱们单位的对公户头全锁死了。下半年的工程进度款和咱们的绩效一分钱都拨不下来！”

孙守义手里的紫砂茶杯砰的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裤腿他也顾不上擦。

“谁给的狗胆！王市长不是说过这笔钱今天必须到账吗？”

“是新来的晏副市长下的红头公文。”财务科长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递过一张温热的传真纸，“整个市委大院现在全炸锅了。”

不仅仅是建委。国土局、规划局、城管局。所有靠着财政拨款过滋润日子的衙门全乱套了。

平时那些开着豪车出入高档会所的处长局长们一个个急得满头大汗。他们私下里背着的高额房贷车贷，还有外头那些见不得光的花销全靠每个月巧立名目的绩效撑着。

现在源头被人一刀切了。

不到半个小时市长王建国办公室的红色座机就被打爆了。

王建国把脖子上的真丝领带扯得松松垮垮。他抓起听筒听着里面各个局长哭天抢地的诉苦声，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直接把电话线给拔了。

他一脚踹在实木茶几上震得上面的水晶烟灰缸翻倒在地。烟灰洒了一地。

晏青川这个疯子根本就不按官场的规矩出牌。

王建国转身拉开门大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市委书记办公室。

丁雪峰正拿着修枝剪对付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剪刀咔嚓一声错铰断了一片翠绿的叶子掉在泥土上。

王建国推门进去连门都没关。

“丁书记那份停发工资的文件你看了没有？晏青川这是要拉着大家一起死！”

丁雪峰放下剪刀拿旁边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丁雪峰走到真皮沙发前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大红袍。

“我能不慌吗！”王建国走过去双手撑在茶几上气喘如牛，“高新区那边几十个工程款还挂在账上承建商本来就催得紧。现在账户一封那些包工头要是闹出群体事件咱们谁也跑不了！”

丁雪峰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清亮的茶水在杯沿晃荡滴落在裤腿上。

他原本的算盘打得精妙。想借着发不出工资这事激起基层干部的民怨，让下面的人去闹晏青川，顺理成章把这口破坏团结的黑锅死死扣在这个空降兵头上。

可晏青川用一纸公文直接把这事给合法化了。

现在对外宣称的不是市里没钱，而是常务副市长在查贪腐烂账主动冻结的审查期。

这性质就完全变了。要是上面真派审计组顺着这根藤摸下来查，他们自己兜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全都得见光死。

更要命的是丁雪峰老婆在城投公司挂名吃的那些空饷，还有高新区每个月按时打进他们海外账户的巨额分红，随着晏青川的这一手全都被死死锁在了银行系统里。

晏青川不仅卡了小科员的工资，连他们这帮江州大佬的钱袋子也一起给缝死了。

“这小子眼睛毒得很。直接掐住了咱们的七寸。”丁雪峰把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王建国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特供香烟点上。连抽了两口才稳住心神。

“现在下面几十个头头脑脑都在找我要说法。钱斌那废物还在纪委那边扣着咱们手里现在连一分钱都调动不了。这死局怎么破？”

丁雪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江州的暴雨不仅没停反而越下越大。

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跨江大桥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晏青川手里捏着江州财政局的印把子，在江州这一亩三分地上跟他硬碰硬讨不到半点便宜。这小子带着燕京的背景手段又毒辣常规手段根本对付不了他。

必须跳出晏青川画好的这盘棋。

“江州的账户没钱。省里有。”丁雪峰突然转过身。

王建国愣了一下夹着烟的手指被烧到红边，他赶紧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碾碎。

“省里？你是说从上面要钱？”

“省财政厅年底不是有一笔三十亿的专项扶持资金还没下发吗？”丁雪峰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内部参考文件拍在桌面上。

王建国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那笔钱是省里统筹的扶持资金。按规矩得先划到咱们市财政的基本账户里，然后由晏青川那个常务副市长签字才能往下走。这就绕不开他啊。”

丁雪峰冷笑一声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挤在一块。

“规矩是人定的。他晏青川能破坏规矩把桌子掀了，咱们就不能换张桌子吃饭？”

丁雪峰抓起桌上的保密红机拨通了一个省城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立刻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的语气。

“林省长您好。江州这边出了点状况。新来的晏副市长把市里的账户全封了。项目停摆工人闹事咱们快压不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

丁雪峰挂断电话后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等消息的王建国。

“备车。把底下那几个闹得最凶的局长全都叫上。”

王建国立刻站起身理了理散乱的领带眼底重新燃起绝处逢生的火光。

“丁书记，咱们这是要干嘛？”

丁雪峰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穿上，看着窗外的雨幕扯出一抹阴冷的弧度。

“去省城。绕开市财政。咱们带着人直接去向省委要钱划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