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拍打着车窗，玻璃上的水流扭曲了外面的霓虹。

听筒里传来晏青川冷淡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翻动纸页的细微摩擦声。晏青川显然没把江州市委一把手的深夜低头当回事。

“晏市长，江州的摊子大，底下的同志有情绪。”丁雪峰坐在车里，手心里攥着一把冷汗，强撑着笑脸，“咱们私下碰个头，把账地理一理？”

“丁书记折煞我了。”晏青川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哪有一把手大半夜跑来给副手汇报工作的。江州的规矩再大，也大不过组织原则。”

晏青川把手机从耳边挪开一点，冷声定下了规矩。

“明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去您办公室报到。”

嘟嘟嘟的盲音刺耳地响起。

丁雪峰把手机重重砸在真皮座椅上。前面的秘书缩着脖子，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

“回市委大院。”丁雪峰咬着后槽牙挤出几个字。

想私下交易？晏青川连门缝都没给他留。他倒要看看，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这个毛头小子敢在市委大院里掀起什么风浪。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市委大院三楼最深处的书记办公室。这间屋子大得有些离谱，全套的金丝楠木家具透着暴发户般的豪奢。墙上挂着几幅名家真迹，角落里的青瓷香炉飘着顶配沉香的青烟。

连门都没敲，红木双开门被人一把推开。

晏青川穿着那件黑色风衣，大马金刀地走了进来。江小白抱着厚厚一摞文件，像个门神一样紧跟其后。

丁雪峰坐在宽大的老板台后面。他手里端着一把宜兴紫砂壶，眼皮半垂着，装出一副正在审阅红头文件的忙碌模样。晏青川进门，他连下巴都没抬一下。

这就是官场上最常见的心理战。谁先沉不住气开口，谁就在气势上矮了半截。

晏青川压根没惯着他。

他没去坐会客区的真皮沙发。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拉开那把给下属汇报工作用的硬木椅子，坐下后双腿交叠。

“丁书记这办公室，比国家发改委的主任办公室还要宽敞三分。”晏青川环顾四周，指尖敲了敲桌子，“江州穷得发不出工资，您这排场倒是一点没落下。”

丁雪峰手里的紫砂壶顿在半空。两滴滚烫的茶水落在名贵砚台上，溅开一朵水花。

“青川同志，咱们谈工作就不要扯这些细枝末节。”丁雪峰放下茶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在财政局闹的那一出，影响太恶劣了。”

“哦？”晏青川靠着椅背，掏出防风打火机在手里转着圈，“查两个私设的违规账户，怎么就恶劣了？”

“省建行把咱们三十亿的专款退了回来！”丁雪峰拔高了音量，手掌在桌面上拍得啪啪作响，“底下几十个委办局的干部人心惶惶。高新区那边连机器都不敢开。你这是在破坏班子团结！”

丁雪峰越说越激动，仿佛晏青川是个十恶不赦的历史罪人。

“王市长昨天连夜给我写检查，高新区的吴天明连辞职信都递到我这儿来了。”丁雪峰死死盯着晏青川，“你非要把江州的投资环境给毁了才甘心？”

晏青川听完，眼底泛起一丝嘲弄的冷光。

“投资环境？”晏青川把打火机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把城建专项资金洗到海外去买别墅，这就是你口中的投资环境？拿老百姓的保交楼资金做私人资金池，然后天天在办公室里喝大红袍。”

晏青川身子前倾，目光如刀子般刮过丁雪峰的脸。

“我不过是停了两个账户，你就受不了了。这要是真动了刀子，你们江州这帮人还不得集体跳江？”

这话说得刻薄，就差指着丁雪峰的鼻子骂他是个老贪污犯了。

丁雪峰眼角剧烈抽搐，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领带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伸手用力扯了扯领口。

“晏青川！你少拿发改委的帽子来压人！”

丁雪峰终于撕破了温文尔雅的伪装，露出地头蛇的凶悍本色。

“省长林万山同志对江州的局面多有关注。你真以为手里捏着拨款权就可以为所欲为？你再这么胡搞下去，省委随时能下一纸调令，让你哪来的回哪去！”

晏青川听到“林万山”三个字，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这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带着一股泰山压顶的威压。

“省委的调令？丁书记，你是不是在江州当土皇帝当久了，真以为省里的大佬能只手遮天护着你？”

晏青川偏过头，朝身后的秘书扬了扬下巴。

“小白，给咱们丁书记长长眼。”

江小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拉开公文包的暗格，抽出一个没有任何抬头的牛皮纸袋。

他走到办公桌前，动作缓慢地从纸袋里抽出一份绝密文件。文件只露出了最后一页的落款部分，被江小白的一根手指按着，推到丁雪峰眼皮底下。

丁雪峰下意识地低头扫了一眼。

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落款处盖着一个鲜红的国徽钢印，钢印上方的几个字，像是烧红的烙铁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职务那一栏清晰地印着一行字：中央巡视组第九组副组长，晏青川。

丁雪峰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个炸雷在他的天灵盖上直接炸开，震得他双耳轰鸣。

他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倒流。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摆子，膝盖磕在桌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发改委的司长，顶多是掐断他们的钱粮。在体制内，断人财路虽然拉仇恨，但终究有回旋的余地。

可中央巡视组副组长，这是带着中纪委的尚方宝剑下来砍头的！这是随时能让他丁雪峰进去踩一辈子缝纫机的活阎王！

“看清楚了？”晏青川的手指在文件上点了两下。

江小白动作麻利地把文件抽了回来，重新塞进那个不起眼的暗格里。

“我这人有个毛病。”晏青川理了理袖口，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丁雪峰，“手里拿着尚方宝剑，我就喜欢看你们这帮人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丁雪峰瘫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把高档衬衫的后背湿透了一大片。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引以为傲的本土关系网，他背后站着的省长林万山。在这个恐怖的身份面前，全成了纸糊的老虎。

“江州高新区的烂账，市长老婆在城投吃空饷的底子。还有你丁书记在海外账户里多出来的那两百万美金。”晏青川语气平淡，像是在聊家常，“咱们的账，有的是时间慢慢算。”

说完，晏青川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顺便通知底下那帮人。工资继续停发。谁要是觉得委屈，让他直接来纪委的审查室找我反映情况。我随时恭候。”

红木双开门砰的一声关上，带起一阵穿堂风。

丁雪峰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漫出一股腥甜的血味。他像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猛地挥动手臂。

“哐当！”

名贵的宜兴紫砂壶被他狠狠扫落，在地板上摔成了一地碎片。

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既然晏青川亮出了屠刀不给活路，那就只能把江州的水彻底搅浑。只有水浑了，浑水摸鱼的人才有机会逃脱。

他哆嗦着手摸出另外一部不记名的旧手机。翻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老板，那空降兵是不是不肯通融？”听筒里传来高新区党工委书记吴天明试探的声音。

“他手里攥着要命的牌，常规手段动不了他。”丁雪峰用手帕捂着满是冷汗的额头。

“那高新区的窟窿怎么办？”吴天明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躁，“工人们把管委会大门都堵了。要是再没钱进账安抚，这帮苦哈哈真敢拿砖头往大楼里冲。”

丁雪峰眼神阴冷得能刮下霜来。他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咬牙切齿地开了口。

“让他冲。”

“什么？”吴天明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找几个机灵的混在讨薪的人群里带头。把事情往大了闹，动静越大越好，最好能见点血。”丁雪峰扯开领带，大口喘着气。

“这……这可是群体事件啊老板！上面要是追查下来，这黑锅谁兜得住？”

“有什么兜不住的？”丁雪峰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声音透着疯狂，“工资是他晏青川停发的，财政账户是他封的，民怨沸腾也是他逼出来的。出了人命，也是他这个常务副市长抗雷。按我说的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