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曜的帖子是辰时递来的。

陈嬷嬷拿着一张烫金帖子进来时，俞安纾正靠在榻上喝药。陈嬷嬷是她乳母，从她十岁那年落水后就一直在榻前伺候，比青杏更知道她的底细，也比沈氏更沉得住气。

可此刻，陈嬷嬷脸上那点古怪的神色，俞安纾一眼就看见了，她嘴角绷着，眉心微蹙，像是不知该怎么开口。

陈嬷嬷在俞府待了二十年，见惯了后宅里的明枪暗箭，轻易不动声色。能让她露出这种表情的，不是小事。

俞安纾放下药碗，道：“怎么了？”

陈嬷嬷把帖子递上来，道：“姑娘，燕王府递来的。说是燕王殿下明日酉时，来府上拜访老爷。”

她嘴上说着帖子上的话，心里却在翻腾。

燕王亲自上门？一个手握五十万兵权的亲王，亲自来一个礼部侍郎家里拜访？

这不合规矩。就算赐了婚，该是俞家去谢恩，哪有亲王主动上门的道理？她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样的事。

她更担心的是另一层，小姐的身子她最清楚，嫁过去已经是勉强，若是燕王再有什么别的心思，她不敢往下想。

俞安纾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帖子上字迹工整，措辞得体，显然是门下代笔。可帖子最底下，压着一行小字，一看就是司曜自己添的：顺带看看你。

俞安纾看见了，弯了弯唇角。

顺带？

堂堂燕王，写帖子让人代笔，偏偏在最后添这么一句，是怕她不知道，还是故意让她知道？

她拿起剪子，把那行小字齐齐整整地裁下来，折好，压在妆台的镜子底下。

青杏凑过来，道：“姑娘笑什么？”

姑娘这几日笑的次数，比过去一年都多。

“没什么。”俞安纾把帖子合上，道，“去告诉母亲，明日燕王来，让她别太紧张。”

青杏应了要走，俞安纾又叫住她，道：“等等。把我那件藕荷色的衫子找出来。”

青杏一愣，道：“姑娘明日要出去？”

“不出去。”俞安纾低头看了看镜子底下压着的那行小字，自言自语，道，“在屏风后头听一听。”

她想看看，这个人当着父亲的面，是什么样子。

梦里那个燕王，她只见过他坐在廊下看兵书的样子，清冷、疏远。可他给她写信、送药、翻墙，这些都不像梦里那个人。

她想确认一下。

——

燕王上门拜访的消息一传出，俞府上下鸡飞狗跳。

俞文远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把官服试了三遍，问沈氏，道：“这件是不是太旧了？”

燕王是什么人？十六岁上战场，砍人如切瓜。他要是觉得我俞家寒酸，安安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

沈氏白他一眼，道：“你穿哪件都一样，人家又不是来看你的。”

俞文远瞪她一眼，道：“你懂什么，我是他岳父，我不能让他看轻了。”

沈氏没理他，连夜把裁缝叫来，给俞安纾赶制新衣，又嫌藕荷色太素，非要换件桃红的。

安安那孩子，从小身子不好，一年到头穿的都是素色。可明日不同。明日是燕王来，她得穿件亮的。亮的显气色，不能让人家觉得俞家的姑娘病恹恹的。

俞安纾拗不过她，只好由她去。

周姨娘听说燕王要来，站在角门后头看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回去后把俞媛纾叫到跟前，叹了口气，道：“你姐姐这门亲，比我想的强。”

说完就没再开口，只是盯着女儿腕上那只翠玉镯子看。

一个病秧子，嫁了亲王。她的媛纾，哪里比安纾差？偏偏是庶出。

俞媛纾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只翠玉镯子，想起姐姐昨日说的，给她安排陆时寒想看，她把镯子往上推了推，转身去帮沈氏挑料子。

——

酉时，司曜准时到了。

他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整个人比夜里那个从树上摔下来的狼狈男人精神了十倍。

周骥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两坛北境带来的烈酒，算是见面礼。

司曜大步跨进前厅，目光扫了一圈，在客座上坐下，随手接过下人端来的茶，喝了一口。他坐得四平八稳，一只手搁在桌上，一只手搭在膝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上位者的从容。

俞文远坐在主位上，紧张得手心冒汗，可脸上端着，好歹是礼部侍郎，场面上的功夫还是有的。他偷偷看了司曜一眼，这位燕王殿下坐得稳稳当当，目光扫过来时，带着一股子战场上磨出来的压迫感。

“王爷今日驾临寒舍……”俞文远斟酌着措辞。

“俞大人。”司曜打断他，直话直说，“我今日来，不是来跟您寒暄的。我这个人不会说话，有一句说一句。您女儿嫁给我，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俞文远张了张嘴，还没答话，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咳。

司曜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周骥都没反应过来，他就三步并两步走到屏风前，隔着那层绢纱，道：“安安，你咳了？是不是着凉了？”

俞文远愣住。

周骥愣住。

端茶的下人愣住。

屏风后的俞安纾也愣住。

他当着父亲的面叫我安安。

梦里的燕王，从没叫过我的名字。

陈嬷嬷站在屏风旁，手里端着茶盏，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拦。

这个燕王，怎么跟传闻里的不一样？都不按照礼数来。

司曜喊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前厅，他慢慢退回去，坐回椅上，耳根有点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又失态了。

俞文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笑了，他放下茶盏，朝屏风那边说了一句，道：“安安，你也该出来露个面。王爷都到家里来了，你躲在屏风后头，像什么话。”

这个燕王，是真心在意安安。否则不会听见一声咳嗽就跳起来。他当了多少年礼部侍郎，见过多少人，真心假意一眼就能分出来。

这么想着，心里松了很多。

屏风后安静了一瞬。

陈嬷嬷侧头看了看自家姑娘。

俞安纾攥了攥手里的帕子，站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绕过屏风，走到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