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安纾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吹了吹上面的浮沫。过了片刻，她才说：

“我若真的寂寞，自有法子排解。不必拿你的前程，来填我的冷清。”

俞媛纾低头，不再说话，沉默了片刻后，才道，“姐姐，你不恨我吗？”

俞安纾转过头看她。

“我姨娘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我都听见了。我也想过，姐姐嫁了燕王，我要是也能……”俞媛纾没往下说，只是低着头，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俞安纾沉默了片刻：“我恨的是命，跟你无关。”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真的不恨俞媛纾吗？

梦里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恨过。可此刻坐在眼前的，不是梦里的俞媛纾。她只是个和她一样、被命运推着走的姑娘。

也许梦里那个自己，最该恨的不是俞媛纾，也不是皇后，更不是燕王，而是她自己。恨她把所有的筹码押在子嗣上，恨她从来没想过，不生孩子也能活。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让晨风吹进来：“我这辈子，不打算靠男人活。你也不必。”

俞媛纾抬起头，看着姐姐的背影。那个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背影，此刻却站得笔直。她觉得，姐姐变了。

从前姐姐病归病，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如今病还在，可身上多了一样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姐姐站在那儿，像一竿竹子，风来了，晃一晃，可就是不倒。

“姐姐，”她站起来，“那个陆时寒，他真的，没有妾室？”

“没有。”

“那……他对我会有真心吗？”俞媛纾心里对未来也是迷惘的。

俞安纾回头看了她一眼，抿嘴笑道：“真心不真心，你见了才知道。我替你相看，是给你多一条路。走不走，你自己选。”

俞媛纾低头想了很久。

她想起娘在太太面前低着头说话的样子，想起每回太太出门赴宴，娘站在角门后头看马车走远。

她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陆时寒，寒门出身，没有妾室，正头娘子。

这些字眼一个个在她脑子里转。

“那我见见。”她终于点了点头。

俞安纾笑了，那笑很浅，但眼底有光。她转身坐回妆台前，把扣着的镜子翻过来，看着镜中自己，心想：前世庶妹这条路，算是堵住了。

可司曜那条路，她还不知道该堵还是该走。

正想着，青杏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脸色古怪：“姑娘，燕王府来人了。”

俞安纾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

燕王府。昨天夜里翻墙的那个，今天白天就派人来了？

“人在哪儿？”

“在二门外候着呢，没敢进来。”青杏压低声音，“来的是个管事，带着两个小厮，抬了一口箱子，沉得很。门房不敢做主，来问姑娘的意思。”

俞安纾想了想：“把箱子抬到院门口，让婆子接进来。信呢？”

“管事说，信得亲手交到姑娘手里。”

俞安纾皱了皱眉。

青杏忙道：“姑娘别恼，我去接。我隔着院门接信，不算见面。”

俞安纾点头。

青杏转身出去，不多时回来，手里捧着一封信，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抬着那口黑漆木箱，箱子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沉得很。

青杏把信递上来：“管事说了，王爷让小的送来的，说请俞姑娘亲启。”

俞安纾接过信，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的字迹端正，笔画却极重，力透纸背，有几个字明显涂改过，涂改的笔痕更是重得快要戳破纸面。

俞安纾盯着那封信看了半天，不由得笑出了声。

俞媛纾凑过来：“姐姐，写的什么？”

俞安纾把信纸给她看，上面写着：

“药是太医院开的，我问过太医令了，能吃。你给的帕子我收着。先还你一方新的，改日再还你旧的。司曜。”

她低头看箱子，果然有一方素白帕子。昨夜自己递出去的那方绣海棠叶的，被他带走了。他把旧的留下了，新的还回来了。

管事隔着一道屏风，又道：“王爷说了，这些药材是问了太医令才买的，俞姑娘放心吃。”

俞安纾不由得惊讶了下。

问了太医令才买的。

一个杀人如麻的武将，去买药材之前，先去问了太医令。

梦里那个燕王，他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什么事，没有问过她吃什么药，没有替她请过大夫。她嫁进燕王府三年，吃的药都是自己从俞府带过去的。

可这一世，他翻墙、摔跤、啃泥，还去问了太医令。

她觉得，这个杀神，好像有点笨。

笨得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姑娘好，所以先翻墙，再摔跤，最后去问太医令，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只为了送一箱子药。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俞媛纾看了半天，抬头愣愣地看着姐姐，道：“姐姐，他……堂堂燕王，写个字怎么跟刻碑似的？”

俞安纾把信纸折好，压在茶盏底下，轻描淡写地道：“北境待了十年，拿刀比拿笔多，能写成这样不错了。”

俞媛纾没接话，她看得出来，姐姐的心思已经不在她身上了。那封信被压在茶盏底下，可姐姐的眼睛还时不时瞟过去，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姐姐，那我先回去了，陆时寒的事，你替我安排吧。”她站起来，道。

俞安纾点头：“好。”

俞媛纾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姐姐一眼。姐姐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方素白帕子，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带着一点她从未见过的笑意。

俞媛纾觉得，姐姐好像离她远了一步，不由得开口道：“姐姐，你变了。”

俞安纾闻言一顿，抬眸，问道：“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俞媛纾摇摇头，抿嘴一笑：“反正变了。”

俞媛纾摆摆手，转身走了。

俞安纾坐在窗前，看着俞媛纾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封信，又看了看那口箱子。她起身走到箱子跟前，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药材。最上面，压着一方素白帕子。

她把帕子拿起来，放在手里，帕子很软，很细，是上好的松江棉布。一个粗人，随身带着这么细的帕子，也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

她想起昨夜，那个从树上摔下来的身影，扬起一抹笑。

她把帕子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这些东西，是他的心意，她收下了，可收下这些，不代表她要把自己的命系在他身上。

前世她把命系在燕王府的门楣上，系在王妃这个名分上，结果什么都没系住。

这一世不一样了。

这些东西是锦上添花。

有，她接着。

没有，她也不怕。

她又想起媛纾走之前那句话。姐姐是被人惦记着，才敢说不靠男人活。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帕子。

也许妹妹说得对。

可那又怎样？

被人惦记着，和自己站得住，本来就不冲突。

她不靠男人活，她是不靠男人活得好。

靠他，是锦上添花，不靠他，她也得活。

那就往前走吧。

只是这一回，她是睁着眼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