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曜看见她的那一刻，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他见过她，那夜在月光下，他趴在树上偷看，看见的是一个清瘦、苍白的影子。后来隔着屏风，他看见的是一个透光的人影，安安静静地坐着。

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穿着桃红的衫子，脸上带着一点病态的苍白，眼睛里却有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她就站在那里，没有低头行礼，直视着他。

司曜站起来，嘴张了张，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道：“你、你气色比上回好。”

俞安纾微微挑眉，道：“殿下上回没看清吧。黑灯瞎火的，从树上掉下来的殿下，能看清什么？”

堂堂燕王，从树上摔下来，啃了一嘴泥。她本不该提的，可方才那一刻，她萌生了想看看他窘迫的样子。

司曜：“…………”

俞文远在旁边咳了一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司曜耳根红透了，可他站在那里，没坐下，也没移开目光。他看着她，道：“你身子不好，该多出去走走。明日天好，我带你去城外灵岩寺上柱香，替你祈个平安。”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他本来是想跟俞文远提的，怎么当着她的面就说出来了？

俞安纾心里微微惊讶，然后扬起一抹淡笑，道：“好。”

司曜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道：“那明日巳时，我来接你。”

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俞文远，像是在补票似的，道：“俞大人，您看方便吗？”

他差点忘了，他刚才只顾着跟俞安纾说，忘了问俞文远。

俞文远摆了摆手，叹了口气，道：“王爷都定了，老臣还能说不方便？”

司曜点了一下头，大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俞安纾，声音压低了些，道：“明日还来。”

然后转身走了。

俞安纾闻言，不由得一笑。

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笨。明明已经说了明日巳时来接你，偏偏还要多补一句明日还来。

好像怕她不知道，他不只是来接人，他是真的还想再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帕子，嘴角弯了弯。

俞文远站在前厅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半天没回过神。

陈嬷嬷从屏风旁退开，走到俞安纾身边，低声道：“姑娘，这人，跟传闻里不太一样。”

俞安纾把帕子折好，没接话。

陈嬷嬷也没再多问，只是把茶盏收了，又往香炉里添了一小撮安神香。

前厅空了，撷芳院的灯也暗了下来。

司曜走后，沈氏来撷芳院看女儿，问，道：“燕王殿下人怎么样？”

俞安纾想了想，道：“比想的笨。”

沈氏急了，道：“笨可不行，笨人不会疼人。”

俞安纾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

撷芳院安静下来，天也慢慢暗了。

入夜，俞安纾坐在妆台前。

她从枕头底下翻出两样东西，那封信，那方帕子。她又从袖中摸出一朵海棠花，是她在墙根下捡的，开得正好，粉白粉白的。

她把海棠花夹在信纸里，又把信纸压在帕子上，一起塞回枕头底下。

青杏端着药碗进来，看见她在笑，道：“姑娘又笑什么？”

“没什么。”她接过药碗，一口喝干。苦得皱了皱眉，可心里是暖的。

她想起今日前厅那句安安，你咳了，又想起他站在她面前时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觉得这个燕王，跟她梦里那个人，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或者，是她变了。

俞安纾躺下，面朝里，把枕头拍了拍，轻轻道：“明天，他会不会来？”

窗外，海棠花簌簌落了一地。月亮升到中天，照着她的窗。

她慢慢睡着了。

俞安纾不知道，此刻她院子的墙外那条巷子里，有个人站了很久。

司曜靠在墙上，仰头看着俞府后花园那堵矮墙。墙里是海棠树，墙外是条死巷。

他知道这条路不通任何地方。

可白天她站在他面前，穿着桃红的衫子，挑眉说黑灯瞎火的，殿下能看清什么，那句话他记了一路。她没嫌他笨，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好看。

他就想再看看那个笑。

周骥在旁边蹲着，小声劝：“王爷，您要是想见她，明日正门递帖子就是了……”

再说了明日不是约了俞小姐了吗？

司曜没理他，抬头看了看墙里那棵海棠树，笑了一声。

她身子不好，总在屋里闷着。灵岩寺后山的海棠开得比这儿还盛。他前日听周骥提过一句，说灵岩寺的素斋也做得好。

“明日，带她去灵岩寺。”

——

次日清晨，俞安纾是被青杏从被窝里挖起来的。

“姑娘，快醒醒，巳时了，燕王殿下已经在等了。”

俞安纾猛地睁开眼。窗外日头高照，院子里传来陈嬷嬷跟人说话的声音。

她翻身坐起来，一阵头晕，扶着床栏缓了缓，才道：“怎么不早叫我？”

青杏急得直跺脚，道：“是燕王殿下不让叫。殿下巳时到的，在前厅坐着，老爷陪着说话。陈嬷嬷本想叫姑娘起来，殿下却说，姑娘难得睡得香，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俞安纾愣了一下，她起晚了？但他没催，就这么在前厅坐着等，就为了让她多睡一会儿？

她没说话，披了件外衫，在丫鬟的伺候下洗漱好，坐到妆台前。镜子里那张脸苍白依旧，她拿起胭脂在唇上点了点，又抹了抹两颊，才看起来像个活人了。

陈嬷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道：“姑娘别急，先喝口粥垫垫。”

俞安纾接过粥，喝了两口就放下，起身就要走。

陈嬷嬷拉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个手炉，又把她那件月白披风系好，上下打量了一遍，才点了点头。

俞安纾快步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走到前厅的廊下。远远就看见司曜坐在客座上。他今天换了身石青色的常服，看着没那么沉，可坐在那儿还是腰背挺直，两只手搁在膝上。

他坐的这个姿势，从辰时到现在，怕是没变过。

俞文远坐在主位上，正翻着一卷书，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两人没怎么说话，可俞文远也不觉得尴尬。他看得出来，这位燕王殿下是没有心思谈话。

司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她，立刻站了起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道：“不急，你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