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媛纾起身便往外走，丫鬟在后面唤她，她头也不回，道：“我去看看姐姐。”

撷芳院在府里最偏的角落，平日里她懒得去，嫌远。可这会儿她走得飞快，穿花拂柳，裙摆扫过小径两旁的兰草，沾了一脚的露水。

临到院门前，她脚步慢下来，深吸一口气，把眼底那点东西压下去，整了整衣袖，又抬手抿了抿鬓角，方才换上一副关切神色，跨进门去。

院里静悄悄的，西窗半开着，窗下坐着一个清瘦身影，正在绣花。

俞媛纾远远便瞧见，脚下顿了顿，方才笑着走上去，道：“姐姐，我方才听见前头铜锣响了，可是有什么大事？”

俞安纾头也没抬，指尖捻着银针，慢慢穿过锦缎，声音清清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嗯，没什么事，就是圣上赐婚了，赐给了燕王。”

俞媛纾捏紧了手里的帕子，面上却笑：“那真是天大的喜事，恭喜姐姐。”

喜事，她在心里把这两字翻来覆去地嚼，越嚼越苦。

俞安纾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轻，从她脸上滑到袖口，又滑回来。

俞媛纾心里莫名一虚，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姐姐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俞安纾垂下眼，重新拈起针线，声音还是淡淡的，“你帕子上绣的并蒂莲，配色倒别致，是要送给谁的？”

俞媛纾低头一看，那方帕子是她自己绣的，但是闺阁女子绣这花不合规矩，她慌忙把帕子往袖中一塞，道：“脏了，我回去换一块。”

“嗯。”俞安纾应了一声，再没多话。

俞媛纾站了片刻，觉得无趣，又试探着道：“姐姐身子可好些了？前儿张大夫来开的药，吃着可管用？”

“老样子。”

俞媛纾踌躇道：“那……姐姐嫁过去，身边总得带个贴心人，青杏一个人怕伺候不过来，要不……”

“母亲自有安排。”俞安纾截断她的话，淡淡道，“妹妹有心了。”

俞媛纾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扯了扯嘴角，道：“那姐姐歇着，我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还快。出了撷芳院的门，她狠狠扯着袖中那方帕子，眼里泛怨。

凭什么是她？

一个活不过三十的病秧子，也配嫁燕王？

若换作我……若换作我……

她咬紧了嘴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将帕子扯得更紧，快步回了西厢房。

——

西跨院里，周姨娘歪在榻上嗑瓜子，听丫鬟绘声绘色地学完前厅的事，瓜子皮一吐，冷笑了一声：“命好啊，病成这样还能嫁亲王。不过嘛……”

她拖长了调子，“不能生养的王妃，进了燕王府的门，能活几天？”

丫鬟凑上前来，笑嘻嘻地凑趣道：“姨娘说得是，奴婢听说燕王殿下杀人不眨眼……”

周姨娘嗤笑一声，把手里那把瓜子往碟子里一扔，阴阳怪气地道：“等着瞧吧。”

她嘴里说着等着瞧，心里却清楚，她也只能说说酸话。

她入俞府十五年，生了媛纾，可那又怎样？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挣上。太太沈氏，是清河崔氏出来的，高高在上，她请安都要排在末流。

每回太太带着大小姐出门赴宴，她就站在角门后头，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车帘子都不掀一下。

如今倒好，太太的女儿嫁了燕王，病秧子又怎样？亲王正妃，板上钉钉。

她的媛纾呢？媛纾再好，也脱不了她这个当娘的拖累。

周姨娘把瓜子壳儿嚼得咯吱响，嚼完了，呸的一声吐在地上。

“等着瞧。”

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低了些，也不知道说给谁听的。

——

入夜，俞府各处掌了灯，唯独俞安纾住的撷芳院只点了西窗下一盏小灯。

她坐在铜镜前，青杏站在她身后，一下一下给她通发，镜中映出一张极清丽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只是唇色太浅，颊上少了两分红润，灯光下看着，真真像一尊易碎的琉璃人儿。

俞安纾抬手轻轻抚过镜面，描摹自己的脸。

她不由地又想起了白日里那道圣旨、父亲愧疚的脸、母亲伤心的泪、庶妹强撑的笑，然后扯起来一默抹淡笑。

青杏从镜子里瞧见了，手下一顿，忍不住问：“姑娘笑什么？”

“笑我命好。”俞安纾收回手，淡淡道，“皇上亲自赐婚，嫁的还是燕王，天底下有几个姑娘有这样的福气。”

青杏听出小姐话里的不是滋味，她欲言又止，到底没接话，只继续通发。

俞安纾垂着眼，看镜中自己那张脸，从小到大，她听得最多的话就是，可惜了这副好相貌。

可惜了，若是身子好些，定能嫁个好人家。

可惜了，若是不得这个病，定是个有福气的。

可惜了可惜了可惜了，她活到十七，活成了一个可惜。

如今好了，皇上亲自赐婚，把她这个可惜赐给了燕王。

燕王是什么人？杀伐决断的活阎王，从北境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她这个病美人嫁过去，怕不是第一天就要被吓死。

可转念一想，她有什么好怕的呢？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一死。她这个身子，早晚都是要死的。与其在俞府里熬日子，倒不如去燕王府看看。看看那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燕王，到底长什么样。

看看那五十万兵权握在手里，是什么感觉，看看自己这条命，还能不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想到这里，俞安纾笑道：“青杏，你说，燕王殿下要是看见我这副模样，会不会后悔接旨？”

青杏急得跺了跺脚，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地上：“姑娘说什么呢？姑娘是顶顶好看的人——”

“好看有什么用。”俞安纾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得几乎透明的手腕，腕骨处淡青的血管清晰可见，自嘲地笑了一声，“我这身子，嫁过去也是拖累人。”

话是笑着说的，心里却沉了下去。

青杏放下梳子，绕到她身前蹲下，仰头看着她，眼里含泪，担忧道：“姑娘别这样说，姑娘嫁过去，好好养着，日子还长呢。”

俞安纾没接话，只伸手拍了拍青杏的手背。

她想起幼时偷看父亲书房里的《燕王北征录》，里头写燕王十六岁上战场，一刀砍下敌军将领的头颅，血溅了三尺高。她当时吓得把书合上了。

如今要嫁的，就是这个人，她想，他杀人的时候，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想完自己也觉得好笑，那样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娶了她这么个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怕是连碰都不敢碰。往后燕王府里冷冷清清，他过他的，她过她的，倒也清净。

只是，若是他日后纳了妾、生了子，她这个嫡母又该当如何？

青杏见她出神，轻声道：“姑娘，安神汤在桌上温着，您喝一口再歇？”

“嗯。”俞安纾应了一声。

青杏起身去端汤，俞安纾接过来喝了两口，便放下了。

青杏服侍她起身，走到床边，放下帐子，又将被角掖好，这才轻手轻脚地吹了外间的灯，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床头一盏小灯，俞安纾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看帐顶。

她吹灭那盏灯的时候，在心里道：

燕王殿下，你可别后悔。

窗外的海棠被夜风吹落了一地，无人去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