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安纾闭着眼，却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道圣旨，翻来覆去都是父亲发白的脸、母亲夺眶的泪。她嘴上说走一步看一步，可这步怎么走，往哪儿走，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安神香漫上来，她渐渐睡了过去，窗外落花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再睁眼时，她看见一顶大红的花轿，轿帘垂着，里面坐着一个人。凤冠霞帔，十指纤纤，指甲染着凤仙花汁，腕子上多了一双羊脂白玉手镯。

那是她自己。

可她碰不到。

她在做梦，可她醒不过来。

轿子落了地，有人掀开帘子，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道：“王妃，到了。”

王妃。

她听见这两个字，觉得陌生得很。这是在称呼梦里那个她吗？

眼前是一座朱漆大门，门上匾额写着三个大字，燕王府。

她看见梦里的自己被人搀着下了轿，跨过火盆，拜了天地，送进了洞房。

红烛烧了半夜。

新郎官始终没来。

她看见梦里的自己坐在喜床上，盖头下的视线只有方寸之地。那双不属于她的手紧紧地捏着手帕，指节发白。她想站起来，想掀了盖头出去看看。

可梦里的那个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想对梦里的自己说：【你等什么呢？燕王不来，你就不能去找他吗？你是王妃，你怕什么？】

可她一个声音也发不出来。

梦里的她听不见，她只是坐着，安安静静地坐着。

——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又响起另一道声音。

金碧辉煌的凤仪殿里，皇后坐在首位上，慈和道：“燕王如今风头正盛，朝中多少人盯着。你身为王妃，子嗣的事，总得上心些。”

她看见梦里的自己跪在金砖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那个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弱：“臣妾，身子不好，恐负圣恩。”

皇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体恤：“本宫知道你委屈，这样吧，你们俞家不是还有个庶女吗？本宫听说她身子康健，性子也柔顺。你作主，接进府里来，给燕王做个侧妃。生了孩子，记在你名下，两全其美。”

梦里的她磕了个头，说：“是。”

不对。

她在梦外拼命摇头，不对，不是这样的，你该说……你该说……

可她想不出该说什么。她只能看着梦里的自己被人扶起来，退出凤仪殿，一步一步走回燕王府。

她看见梦里的自己坐在窗前写信，信是写给母亲的，让把庶妹送来。她拼命想冲过去抢过那支笔，想撕了那封信——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封信，就是把自己的命送出去了。

可她碰不到，她的手穿过梦里的自己的手，像穿过一团烟。梦里的她听不见，只是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着。

——

窗外的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等她再看见时，她看见燕王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卷兵书，看得很专注。她想走过去，可脚却迈不动。

燕王抬起头，目光穿过她，落在她身后的海棠树上，他在看任何一个地方，唯独没有在看她。

她觉得心口一凉，原来最冷的，是连恨都没有。

然后燕王的身影渐渐淡了。

等那身影彻底消失，她看见梦里的自己坐在铜镜前，镜子里那张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白中带紫，唯有眼角那颗泪痣还留着当年的模样。

这是我？

她在梦外盯着那张脸，认了很久才认出来，十七岁的时候，虽然病着，可照镜子时还能看见个美人。怎么才几年，就变成这样了？

是药吃多了？是没睡好？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了。

她看见镜中的那个她笑了，轻飘飘的：“原来，这就是我啊。”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看见梦里的自己拼命转过头去，推门进来的是俞媛纾，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脸上挂着笑：“姐姐，你醒了？外面下雪了，我怕孩子冻着，就没抱过来。”

那是她亲手接进府里的庶妹，生的孩子。

是她亲手把这把刀递到媛纾手里的。

她看见梦里的自己张嘴想说什么，可媛纾已经抱着孩子转身走了，边走边哄：“乖乖不哭，娘在这儿呢。”

娘。

她看见梦里的自己靠着镜子慢慢滑下去，手里抓着那方鸳鸯帕，绣了半只的鸳鸯，另一只始终没有绣上去。

那半只鸳鸯，是她留给自己绣的，可她绣了一辈子，也没绣完。

她听见梦里的自己说：“下辈子，我不做王妃了。”

画面最后一定。

她在黑暗里拼命往下坠，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她以为梦里的自己会这样死掉，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她，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她自己的手。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淡淡的，带着说不清的悲悯。

那声音很轻：“你看见了，那是你的前世。”

俞安纾想问你是谁，可发不出声。

那人影又说：“此乃话本所载，你本在其中，但如今，此世可改。”

俞安纾想问怎么改，人影却开始消散，声音越来越远：“孩子不是唯一的出路，记住，你有的，比你以为的多得多……”

然后那声音彻底消失了，俞安纾再次坠入黑暗，耳边只剩一句话反反复复地响：

此世可改。

此世可改。

此世可改。

俞安纾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熟悉的帐顶，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里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冷冰冰的。她一把抬起手来，翻来覆去地看，指甲是干净的，手腕上也没有镯子。

她摸了摸脸，热的，是她的脸，不是梦里那副枯骨。

是梦。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还是发慌。

她撑着坐起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个画面，铜镜前那张脸，瘦得脱了相，还有那句话——

下辈子不做王妃了。

荒唐。

她还没嫁呢，怎么就知道自己会死？

可那个梦太真了，红烛烧了半夜的冷，铜镜里那张脸，皇后慈和却像刀子的声音，还有廊下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什么都没有，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她闭了闭眼，把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了一遍，无子、皇后施压、庶妹入府、庶妹生子、庶妹与燕王生情、自己陷入魔障、郁郁而终。

她问自己，错在哪儿了。

她不该接庶妹进府？

不，她不该把生孩子当成唯一的出路。

如果她不把无子当回事，皇后施压就压不到她。如果她不觉得自己亏欠燕王，她就不会主动引狼入室。如果她不把王妃的位置看得比命还重，她就不会在失去一切后活不下去。

是她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子嗣上。

所以她输了。

俞安纾不由得，发出了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