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曜沉默了一阵，看着圣旨上俞氏安纾四个字，脑子里又冒出那个念头。这个女人接到圣旨的时候，是哭？是闹？是认命？还是跟他一样，觉得这桩婚事荒唐？

他本想当晚就去俞府看看，可刚起身，北境的急报就到了。军务缠身，他处理到三更天，周骥劝道：“王爷，今夜太晚了，明晚再去吧。”

司曜忍了一夜。

第二天白天，他让人去打听俞家嫡长女的事。

探子回来报：“王爷，俞小姐接旨后，她照常喝了药，照常绣了半个时辰的花。丫鬟们私下议论，说她听完圣旨，手上的针没停，只问了一句，燕王殿下可知此事？”

司曜眉头拧紧，沉声道：“她问这个做什么？”

探子摇头：“属下不知。不过……”

“不过什么？”

“还有一桩怪事。昨夜俞小姐做了个噩梦，今早起来把绣了半个月的嫁衣鸳鸯剪了，烧了。丫鬟问她绣什么，她说绣只鹰。”

司曜愣了一下。

绣只鹰？

一个病得快死的姑娘，不绣鸳鸯绣鹰？

他把手里那杯茶喝了，笑道：“有意思。”

周骥见他笑了，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正要退下，忽听司曜道：“备马。”

周骥一愣：“王爷，您这是……”

“我自己去看看。”司曜起身进了内室，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夜行衣，“不满意就退婚。”

周骥张了张嘴，想说这婚怕是退不掉，但看着司曜的脸色，到底没敢说。

——

夜里，司曜从燕王府后门翻了出去。

他没去过俞府，但周骥给他画了一张简图。撷芳院在俞府最僻静的角落，院墙不高。他在墙根下站了片刻，听了听动静，才轻轻一纵翻了进去。

落地时脚尖碰到了一片枯叶，发出轻微的声响。

墙根下守夜的婆子嘟囔了一句：“又是野猫，大姑娘咳了半宿，灯还亮着呢，也不怕惊着。”

司曜蹲在墙根下没动，等婆子走远了，才借着海棠树的遮掩，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树干。

他趴在树干上，透过花叶的缝隙往窗里看，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脸上。

他看呆了。

他见过很多女人，京城里的贵女们，笑是笑的，可那笑是量过的，多一分显轻浮，少一分显冷淡。北境的妇人们，倒是不量，可眼睛里全是苦。他以为女人都这样，要么端着，要么熬着。

可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也在熬，可她熬的方式，是挺着背坐在灯下读书，手腕瘦得能看见青筋，脸色白得一看就是病弱。可她坐得直直的，一页一页翻着书，翻得很慢，可一页都没落下。

她身上有一种东西，他说不清，就是那种，明明已经被日子磨得快没了，可骨子里还剩一点不肯服的东西。

他心里一窒，想看得更清楚些，于是身子往前探了探。就在这时，窗下的人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朝他藏身的方向看过来。

司曜心里一慌，树枝咔嚓断了，他整个人往下坠，砰地摔进院子里，泥点子溅了一身，连嘴里都啃了一口泥。

司曜趴在地上，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一世英名，全毁在这棵破树上了。

他抬起头，窗边的女子也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海棠花瓣落地的声音。

司曜想，她该喊人了。

可她没喊。

她就那么站在窗前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也照在她脸上。

司曜看见她的脸闪过惊讶和惊慌。

她在想什么？

司曜不知道，可俞安纾知道。

她的心口猛地一缩。

是他，梦里的燕王。

梦里那个看她的眼神，比恨还冷，可眼前这个人——

俞安纾看着那个趴在地上、泥点子溅了一身、狼狈得不像话的男人。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前世，她嫁进燕王府，直到死，燕王都没有主动来见过她，她嫁给了一个影子。可这一世，他来了，翻墙来的，摔了一跤，还啃了一口泥。

为什么？是因为她做了那个梦吗？是因为她剪了鸳鸯吗？是因为她说了那句孩子不是非生不可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话本里的那个她死了，而她，还活着。

俞安纾定了定神，道：“你是，燕王殿下吧。”

司曜僵住了，她怎么知道？还被她见到了这出丑的一面。

俞安纾放下手里的书，走到窗前，离他只有几步远。她的手拢在袖中，心里发紧，声音却稳下来了：“谁人不识燕王殿下呢。再说了，这桩婚事里，除了殿下，还有谁会半夜翻墙？”

司曜无言以对，最后憋出一句：“……我是来看你的。”

俞安纾弯了弯唇角：“我知道。”

她猜也是，尤其是在赐婚后的第二天。

她转身回屋，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一方帕子。素白的帕子上只绣了一片海棠叶，针脚细密，叶脉分明。她走到他面前，把帕子递到他眼前。

司曜愣愣地接过，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又冰又凉的，他接着帕子，抬头看她。

俞安纾垂眼，低声问：“殿下深夜来访，可是对赐婚不满？”

也是，不然梦里的燕王不会连婚房都不进，新婚夜两人都没有见过。

司曜喉结动了动：“我……”

“殿下不必解释。”俞安纾打断他，语气淡淡的，“我知道这桩婚事，殿下不愿意。我身子不好，嫁过去也是拖累殿下。”

司曜一听这话，不知怎的，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他站起来，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低头看着她。

“谁说你拖累人？”

俞安纾愣了一下。

“我还没说话呢，你倒先替我做主了。”司曜把帕子往怀里一揣，“这帕子我收了，回头还你一方新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墙根下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道：“早点歇着，夜里风凉。”

然后纵身一跃，翻过院墙，不见了。

俞安纾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院墙，半晌，轻轻笑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递帕子时，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掌心，很暖。她把手拢进袖子里，转身回了屋。

走到妆台前，她猛地停住了。

前世没有这一夜，在婚前，他们都没有见过。

她做了个梦，剪了鸳鸯，说了句孩子不是非生不可，然后燕王就来了。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话本里那个她死了，而她，还活着。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轻轻说了一句，道：“此世可改，原来是这个意思。”

窗外，海棠花落了一地，月色清亮。

——

司曜回到燕王府，翻墙进院时差点又摔一跤。

周骥守在书房门口，看见自家王爷一身泥、一脸灰地回来，赶紧迎上去。

“王爷，您这是……”

“没事。”司曜把怀里的帕子摸出来，小心展平，盯着那片海棠叶看了半天。

周骥凑过来：“王爷，退婚的事……”

司曜沉默了很久，把帕子叠好，揣进怀里，淡定道：“谁说要退婚了？”

周骥一愣：“您不是说去看看，不满意就……”

司曜头也不回，语气硬邦邦地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满意？”

周骥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司曜推门进了书房，门关上前，又丢出来一句：“明天去库房，找一方好帕子。要新的。绣海棠的。”

周骥站在门外，挠了挠头，实在想不明白自家王爷这趟夜探，到底探出什么来了。

那到底还退不退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