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安纾是被鸟叫吵醒的。

窗外天刚蒙蒙亮，海棠树上落了两只麻雀，叽叽喳喳的，闹得凶。

她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昨天夜里，有个燕王从树上掉下来，摔了个狗啃泥。

那方素白帕子，被他揣走了。

她想，燕王拿回去做什么？擦刀？擦汗？还是……也压在枕头底下？

她觉得自己荒唐，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青杏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端着一盏灯：“姑娘今日怎么醒得这样早？昨夜咳了半宿，天快亮了才消停，该多睡会儿才是。”

“睡够了。”俞安纾披衣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苍白，还是瘦。可她看着觉得哪里不一样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唇色还是那个唇色，可她看自己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是认命的，现在是打量。

打量自己，也打量别人。

俞安纾拿起梳子慢慢梳了两下，问青杏：“倚竹苑那边，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青杏一愣：“姑娘怎么问起二小姐了？也没听说什么……”

“去问问。”俞安纾放下梳子，“就说我今儿身子好些了，请妹妹过来坐坐。”

青杏应了，转身出去。俞安纾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心里慢慢盘算着。

梦里，庶妹是自己走进燕王府的，然后迫于皇后的压力，才同意让俞媛纾当侧妃的。

可这一世，一切还没有开始。

不多时，青杏回来了，脸色有点古怪，道：“姑娘，二小姐说，她这就来。只是……”

“只是什么？”

“奴婢去的时候，周姨娘正在二小姐屋里。奴婢在外头听见一句半句的，好像是姨娘在说什么……燕王府的事。”

俞安纾端起茶盏，没说话。

她猜到了。

她没追问，她只是把手里那面镜子翻过来，扣在妆台上。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俞媛纾来的时候，穿了件鹅黄色的衫子，衬得一张脸白里透红，气色极好。进了门，先笑着叫了声姐姐，又看见俞安纾在窗前坐着，便走过去，挨着她坐下，笑着问：“姐姐今日气色好了些，看来张大夫的药管用了。”

“老样子。”俞安纾打量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腕子上。那只翠色的玉镯，是前年沈氏赏的，成色不错。她也戴过这只镯子，觉得沉，可眼前的俞媛纾，戴得高高兴兴的，一点不觉得重。

俞安纾问：“妹妹这几日在做什么？”

“绣花。”俞媛纾低头笑了笑，“绣一方帕子，绣了一半，总绣不好。”

“绣的什么？”

“不外乎一些花花草草。”

俞安纾没接话。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她没皱眉，喝完茶盏搁回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俞媛纾坐在旁边，手指绕着帕子边角，绕了两圈，又绕回来，最后她抬起头，笑着问：“姐姐，那日圣旨下来，你可吓坏了？燕王殿下，听说很凶的。”

“凶不凶的，见了才知道。”俞安纾淡淡道。

俞媛纾垂下眼，她上次问的时候，姐姐用母亲自有安排打发了她。

可她还是不甘心，她咬了咬唇，到底还是开了口：“那，姐姐嫁过去，身边总得有个贴心人。青杏姐姐一个人怕伺候不过来，要不……”

“妹妹想来？”

俞安纾放下茶盏，看着她。

俞媛纾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软下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怕姐姐在王府里孤单……”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眼神也飘向别处。

“我知道你的意思。”俞安纾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很稳，“妹妹，燕王府不是别处。那是个吃人的地方。”

俞媛纾愣住了。

“我身子不好，嫁过去不过是撑个场面。燕王殿下是什么人，你也听说过。他那个人，打仗打惯了，府里规矩大，伺候的人又多，我一个病秧子进去，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有余力照看你？”

俞安纾的声音很淡，“你年轻，身子好，有前程。不必陪我去那种地方熬。”

俞媛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俞安纾没给她插话的机会。

“我知道你的意思。”俞安纾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很稳，“妹妹，燕王府不是别处。你若是去了，不管做妾还是做侧妃，你我姐妹同在屋檐下，迟早要生嫌隙。”

她看着俞媛纾的眼睛，又说：“再说了，你若是做了妾，姨娘在俞府，往后见了母亲，该怎么站？怎么说话？她熬了十五年，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你若是去做妾，她这十五年的苦，算是白吃了。”

俞媛纾眼神微闪。

她姨娘周氏，在俞府熬了十五年，连请安都要排在末流。她从小看着娘在太太面前低着头说话的样子，心里早就憋着一口气。她想往上爬，她不想走她娘的老路。

可姐姐说，她走了，姨娘怎么办？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姐姐……”俞媛纾的声音低了下去。

俞安纾沉默了片刻。

梦里那个俞媛纾抱着孩子笑的样子，她还记得。可梦里的俞媛纾后来怎么样了，她也记得——一辈子是妾，生的孩子叫别人母亲，自己只能站在角落里，看着别人一家三口。

那种日子，不值得。

她不想让媛纾走那条路。

可说到底，她怕，怕梦里那一幕重新上演。她帮媛纾，也是帮自己。

俞安纾低头看着庶妹，放缓了语气，道：“我正打算跟母亲说，给你相看了一门亲事。”

俞媛纾抬起头。

“新科探花郎陆时寒，你可听说过？”

昨夜梦里那些事，俞安纾记得清清楚楚，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让青杏去给母亲递了句话，说今早想见妹妹。

沈氏那边还没回，但她顾不得了，先把话跟媛纾说了。

俞媛纾愣了一下：“那个寒门出身的陆大人？”

“嗯。”俞安纾点头，“人我打听过了，品性端方，家中没有妾室通房。他刚中了探花，前程不会差。你嫁过去，是正头娘子，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

她说着，看着俞媛纾的眼睛，又道：“你若愿意，我让母亲安排你们见一面。你若不愿意，我再帮你相看别家。”

俞媛纾低头喝了一口茶，看两眼嫡姐，道：“姐姐为我好，我知道。只是，姐姐身子不好，嫁过去若是寂寞，终究是要有人帮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