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灯，听见这声笑，吓了一跳。

姑娘半夜笑什么？莫不是魇着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急道：“姑娘？姑娘怎么了？做噩梦了？”

俞安纾语气淡淡地道：“没事，我就做了个梦。”

她走到窗前，晨光落在她脸上，暖的。

青杏跟过来，满脸担忧，站在旁边，轻声道：“姑娘，您到底梦见什么了？”

俞安纾没答话，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海棠花瓣，在指尖轻轻捻了捻。

梦里那个女人，死在冬天，可她活在春天。

这么想着，她的心就突然静了下来，不在彷徨不安了。

“我梦见自己为了生孩子，把庶妹接进府里，结果孩子没留住，男人也没留住，命也没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初升的朝阳：“所以我在想，这孩子，也不是非生不可。”

青杏听得云里雾里，急得直跺脚。

姑娘今儿是怎么了？一会儿说生孩子，一会儿说命没了，一会儿又说孩子不是非生不可。姑娘连嫁人都没嫁呢，这都哪跟哪啊？

可她不敢这么问，只能憋出一句：“姑娘说什么呢？什么生孩子？姑娘还没嫁人呢！”

俞安纾没答话，只是转身走到妆台前，拿起梳子慢慢梳了两下，又放下。

是啊，她还没嫁人。

所以一切都还来得及。

梦里那个她，十七岁嫁进燕王府，十九岁接庶妹入府，二十二岁死在冬天。

而现在，她还有时间。

她转身，吩咐青杏道：“去，把张大夫上回开的方子找出来，再给我熬一碗。”

青杏愣愣地应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总觉得，自家姑娘好像哪里变了，可又说不上来。

俞安纾在窗前站了片刻，弯下腰从针线筐底下翻出那块绣帕，半只鸳鸯，针脚细密，是她绣了半个月的。她盯着那半只鸳鸯看了很久。

梦里那个女人，到死都在绣鸳鸯。

绣了一辈子，也没绣出个圆满。

她拿过剪子，直接把绣绷上的线全剪断了。

青杏端着药碗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差点把碗摔了。那绣帕姑娘绣了半个月，一针一线都是自己熬着绣的，连我都不让碰，怎么就给剪了？

她心里一急，脱口而出：“姑娘，这可是您绣了半个月的——”

“不绣了。”俞安纾把剪断的绣帕丢进火盆里，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语气淡淡地道，“嫁衣上绣鸳鸯，是给想生孩子的人绣的。我又不生了，绣它做什么。”

青杏问：“那姑娘绣什么？”

俞安纾想了想，笑道：“绣只鹰。”

青杏一愣。

鹰？姑娘从前只绣花鸟虫鱼，最常绣的就是鸳鸯，说是嫁人要用。今儿怎么想起绣鹰来了？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口，只是道：“为什么是鹰？”

俞安纾端起药碗，一口喝干，苦得皱了皱眉，却笑道：“嗯，鹰飞得高，看得远，比鸳鸯强。”

她把碗放下，推开窗，让清晨的风灌进来，远处前院传来俞文远上朝去的马蹄声。

俞安纾看着窗外，慢慢握紧了拳头。

此世可改，好，那就改，梦里那个女人死了，可她现在还活着。这一世，她不但要活，还要活成一只鹰。

燕王府那扇门，关不住一只鹰。

晨光洒了满屋，照在她苍白却绷紧的脸上，轻轻扬起一抹笑，她心里从未这样清明过。

——

司曜从北境回来第三日，圣旨便追到了燕王府。

他刚练完刀，赤着上身坐在院里擦刀，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亲卫来报说宫里来人了，他连衣裳都没换，就这么光着膀子去了前厅。

内侍一见他，脸上堆的笑就僵住了。这道旨意他比谁都清楚，皇上是拿俞家姑娘当刀子往燕王心口上戳。他捧着圣旨的手开始抖，念的时候声音直打颤，只求这位爷别当场发作。

司曜一把扯过那道明黄卷轴，展开扫了一眼，看见俞氏安纾四个字，眉头皱了起来。

他回京才三天，三天，连京里的路都没认全，父皇就急着给他塞了个王妃。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父皇忌惮他，绝不会真心给他指一门好亲事。这门婚事背后一定有文章。

可俞氏安纾是谁？他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过。

司曜合上圣旨，抬头看了内侍一眼，语气淡淡的：“回去替我谢父皇恩典。”

内侍如蒙大赦，磕了个头便退了出去。

周骥跟出去送人，顺手把门带上了。

前厅里只剩司曜一个人，他把圣旨往桌上一搁，手指敲了敲桌面，喊了一声：“周骥。”

周骥刚送完人回来，进来大厅：“王爷。”

司曜沉声道：“去查，俞侍郎家的嫡长女，什么来头。一个时辰之内，我要知道全部。”

周骥领命去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卷薄薄的纸。

周骥将手里那卷薄纸展开，压着嗓子道：“王爷，查到了。俞侍郎嫡长女，名安纾，今年十七。娘胎里带出的寒症，每月十五必发，大夫说……活不过三十，不宜生育。”

司曜手里的茶盏，一甩手扔地上，摔碎了。

“满京城都知道的事，父皇会不知道？”

他冷笑一声，把圣旨往桌上一拍，“老子要个病秧子干什么？”

他被当过刀子。

十六岁那年，父皇把他扔到北境，明面上是历练，暗地里是让他去死。他在死人堆里爬了十年，爬回来的时候，父皇脸上笑着，眼里全是忌惮。他知道被当成棋子是什么滋味。

俞家那个姑娘，十七岁，娘胎里带病，活不过三十。父皇把她指给他，明面上是恩典，暗地里是羞辱。可他不好受，她就舒坦吗？

她也是被扔出来的棋子。

他很想知道，她接到圣旨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周骥赶紧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道：“王爷，慎言。这是皇上的意思……”

“父皇的意思？”司曜冷笑一声，道，“父皇的意思就是让老子绝后。”

他站起来，在厅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转头看向周骥，沉声道：“周骥，那个俞家小姐，她什么反应？”

周骥犹豫了一下，道：“这……属下没查。”

“那还不快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