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饭桌上，薛明珍明显因为云舒的离席而没了胃口，愁眉不展。

云毅还想继续问些什么。

只是眼前的亲生女儿没有什么想要跟他过多交流的想法，她看了云毅一眼：

“问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吧。”

云毅难言。

若说宋枝过得不好，那流水一样输送到房间的包包鞋子他也不是没看见，但要说过得好……

吴春娜这种拐孩子的罪犯，会对她好吗？

不管云毅信不信，宋枝是真的觉得自己过得不错。

吴春娜恨她，又不敢伤害她，每天咬牙切齿的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在家里她是小皇帝，连吴春娜后来生的弟弟都要给她端茶倒水。

在学校里也是小皇帝，有人替她抄作业买零食。

在互联网上更是前呼后拥、受人追捧的皇帝，虽然要哄着几个冤大头给她打钱，也踩过公司的坑，但是这只是皇帝制衡后宫、料理前朝时微不足道的烦恼罢了。

宋枝坚信，她生下来就是享福的。

不过小时候，确实有一段并不愉快的时光。

当年吴春娜生完二胎，叫才五岁的宋枝踩在塑料小板凳上洗衣服的时候，宋枝确实掉了一两滴眼泪。

吴春娜在外人眼里是个老好人，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从小教导宋枝要体谅父母的辛苦，说爸爸妈妈养活她不容易。

小孩子会被大人影响，所以宋枝在很懵懂的时候，傻乎乎的帮助家里干活。

连路都走不稳的年纪，宋枝已经会笨拙的学会洗菜、煮饭，扫妈妈吐在地上的瓜子皮，捏着鼻子学习怎么洗衣服。

直到吴春娜生下了弟弟，家里本就不多的钱用来给弟弟买国外的奶粉、爬行垫，小衣服……

全家都众星捧月的围绕在弟弟身上，弟弟永远都是白白净净的，圆润的小脸冲谁都咯咯的笑。

当时的她正好比弟弟的婴儿床高一点，当时她好奇的想碰一碰弟弟的脸，却被妈妈拍开了。

“你手多脏啊，都是细菌，万一让弟弟感染生病了怎么办。”吴春娜厉声道，出了门就和善老实的面容，但看向宋枝的时候，眉目间不经意流露扭曲的嫌恶。

好像宋枝真的是一块肮脏的人形病菌。

“还在这里愣着做什么，快去把屋子里的衣服洗了。”吴春娜怒道：“年纪还这么小就爱偷懒，长大以后有哪个婆家敢要你！”

才五岁的宋枝不知道“婆家”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反应很慢的收回手，不想被打。

像个小机器人一样，哦了一声，呆呆的去洗衣服。

入秋水已经凉了，萝卜缨子一样的小手浸泡在水里。

宋枝搓着衣角，外面的水管流出来的水很冰，冻得手指又麻又痒。

她在稀里哗啦的流水声中，幼小的大脑开始慢慢发育。

弟弟的奶粉泡起来香香的，她也想喝。

弟弟的小衣服穿起来干干净净的，她也想要。

弟弟还有好多好多的玩具，而她一个都没有。

甚至弟弟还有一张软和的小床，但宋枝只能在被坐瘪的沙发上铺上小毯子睡觉。

宋枝以前只会呆傻的听从吴春娜的指令做事，但一桩桩一件件差别的对待，让这个勤快的小女孩慢慢的生出一个困惑。

她是小孩，弟弟也是小孩。

为什么她活得久，拥有的却比弟弟少。

如果所有小孩不是都要从小干活、吃苦……那为什么她不能舒服的活着？

宋枝的手慢慢停了下来，浅灰色的眼眸放空盯着陶瓷砖上她模糊的影子。

大部分人的童年，可能都存在这么一个时刻。

幼年时期朦胧的思绪，导致他们浑浑噩噩的听从大人的指令。

但在某一个节点，孩子会突然发觉脑袋中猛然劈来一道惊雷。

至此，世间的一切都清晰了起来，思维从未有过的开明，俗称……

——开智了。

宋枝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她人格的本性。

如果她过不好，别人又凭什么好过？

宋枝关掉了水龙头。

妈妈做的不对，那她就要像妈妈罚她那样，惩戒回去。

她气势汹汹的拎着弟弟的尿布，推开门就往吴春娜的脸上甩了过去！

汁水四溅——

吴春娜眼睛瞪得极大，吸包水的尿布沉重的掉在地上，那个薄到没有唇峰的嘴想要尖叫，可一张嘴，脸上的液体顺着肌肉轮廓流了下来。

颤抖的手狼狈的在脸上擦了又擦，但鼻腔内总是萦绕着那股挥之不去的味道。

先前还慈爱的亲亲弟弟脚丫的女人跌坐在地上，“呕——”

吐的稀里哗啦。

而那个孩子却眨了眨眼，甜滋滋的嗓音说：“妈妈，你知道错了吗？”

此时的吴春娜没有想到这只是开始。

她以为宋枝是个听话的傻子，但其实是个极为记仇的魔童来着。

结结实实挨了顿揍后，宋枝就解放了天性，不再对吴春娜言听计从。

做好事很难，做坏事简直太简单了。

要她烧饭，可以，福寿螺焖饭别有一番滋味。

要她洗衣服，可以，她特地往大人的衣服堆里撒了一把下午捉来的虱子。

连着好几个月都没安分过的宋枝，对着痒到恨不得把头发都剃光的吴春娜，说：“妈妈，我很坏对不对。”

吴春娜抓挠的动作一顿，慢慢转过头，死死盯着厕所门口小小的身影，双目赤红到好似滴出血来。

“如果你想要个好女儿，那就不要再打我了。”宋枝一本正经的威胁她：“如果你还不能像对弟弟那样爱我，我会一直这么对你，直到你死掉。”

而她的母亲，只是喉咙里发出动物一样的嘶吼，下意识拿出手边能碰到的东西，歇斯底里的朝宋枝扔去。

但之后，吴春娜没打她了，宋枝偷喝弟弟的奶粉、拿玩具跑出去玩，她就算知道也没阻拦。

只是把宋枝当做家里的空气。

再一个就是吴春娜的老公，宋大志。

宋大志不知道在外做什么，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

宋枝这个名字也是宋大志随便取的，他就想要个儿子，宋枝谐音“送子”。

过年时，宋大志难得回家一趟，打开门就看见把自己养的白白胖胖的宋枝，跟抱着弟弟、消瘦不少的吴春娜。

宋大志喝了几杯，心情不好，看见宋枝坐沙发上吃橘子，手就跟霹雳一样“呼”了过来。

此一时彼一时，宋枝已经不是宋大志印象里那个跟老鼠一样逆来顺受的小孩了。

小孩子个子小、躲得快，短腿倒腾的厉害，不仅把桌给掀了，汤汤水水淋了宋大志一头。

她一跑出门就连名带姓的大喊，叫得很是凄惨：救命！救我！宋大志要杀人了，要灭口啦！

引得街里街坊都纷纷探头看。

街坊楼有个胆小的租客，听见宋枝的叫嚷，越想越害怕，打电话叫了警察过来。

民警依法将人带到局里问话，忽然前台同事一瞅，相互耳语几句，就把人先扣留在局内。

紧接着，他们花了些时间，调出一个月前打劫金店的嫌疑人画像，跟发现宋大志高度重合。

跨省寻找目击证人，证实确认后，因涉案金额巨大，宋大志依法刑事拘留。

阴差阳错，宋枝成功把名义上的爹送到监狱里。

吴春娜知道后，抱着弟弟来到警局，她气得浑身颤抖、直骂宋枝是灾星，当初就不该把她生下来。

彼时的宋枝盯着母亲咒骂时丑陋的嘴脸，身侧警局的玻璃门倒映着她的面孔，小孩眼睛大、鼻梁高，嘴巴圆嘟嘟，眼珠颜色浅，像是印在奶粉罐上的混血宝宝。

鬼神神差的，宋枝问：“我是你生的吗？明明我们长得一点也不像。”

恶毒的咒骂声戛然而止，吴春娜猛地止住话头，惶恐不安的看向了两边，前台的女警微微往她的方向扫一眼，她都惊惧的抖了一下。

“你不是我的种那还能是谁的！”吴春娜停止了无休止的埋怨，趁人不注意，拉着宋枝回家。

很快她带着宋枝跟弟弟搬到了另一个地方。

并且宋枝在不知觉的情况下，抓住了吴春娜的把柄。

吴春娜很忌讳宋枝的长相，一开始她限制宋枝出门。

但宋枝还是找到机会，带着居委会控诉吴春娜不让她上学。之后她反而成了这个关系的主导者。

吴春娜戴着口罩、深居简出，宋枝的家长会也不愿意去。

长大后宋枝，才看懂吴春娜眼底是属于她的恨意。

可不幸的是被母亲厌恶、诅咒的悲伤，完全没有施加在宋枝身上。

吴春娜乐意这么阴暗的活着，与她无关。

直到吴春娜的死讯传到宋枝耳朵里，她也没觉得有多悲伤。

吴春娜不爱她，甚至恨死她，宋枝怎么会为讨厌自己的人浪费眼泪。

她的心情也是很珍贵的。

思绪飘回，宋枝把来到云家的第一餐吃得精光。

吃饱后，她象征性跟父母打了个招呼，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熟练的架起支架。

现在，她更重要的事情。

她要开始上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