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框里的女人单眼皮，嘴唇如柳叶扁长，皮肉松弛下垂，被精修过的脸还徘徊着淡淡的苦相。

现在遗像也有彩色的，宋枝手里的这份就是。

里面的人是吴春娜。

被修复过的人像有些失真，明明干瘪的皮肤，却散发着淡淡诡异的光泽。

乍一眼云舒有四五分相像。

云舒手一直抖，猝不及防对上了遗照上那个女人漆黑的眼珠。

“啊啊啊啊啊——”云舒顾不上别的，仓皇的甩开宋枝的手，跌跌撞撞的跑出门。

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

周围的女佣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低头忙活自己的事。

宋枝捧着遗像，貌似不太理解为什么云舒会跑掉，还在原地嘟嘟囔囔：“跑这么快，妈都不要啦？人死前还想再见你一眼呢……”

宋枝拍了拍离她最近的小女佣：“喏，把这个给你们云小姐送过去。”

遗照的边角在打工人身上戳了戳。

小女佣差点泪花飙出来：“小、小姐，我去送吗？”送了真的不会被开除丢工作吗。

宋枝隽秀的眉一拧，语调上扬：“你不乐意？”

“我、我我我……”小女佣年纪不大，是云家老保姆的侄女，才过来一两个月，没想到就碰上了宋枝这个烫手山芋，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

宋枝不解。

不乐意就不乐意呗，哭什么。

宋枝抱着遗照，根据周助理的指引，啪的一下拉开云舒的房门。

云舒这时候正趴在床上哭。

把照片往隆起的被子一丢。

完事拍拍屁股走了。

全然不理会屋内震天动地的惊叫。

佣人默默路过，“新来的小姐是个狠茬”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员工圈。

他们给宋枝收拾的更卖力起劲了，生怕宋枝会不会又掏出什么晦气的东西追着人杀。

宋枝要衣帽间最大的原因是鞋子包包太多了，她连奢牌的钥匙扣都有一箩筐，卧房里那点子实木衣柜完全装不下。

好在佣人里不乏有考过收纳师证的，几人按照宋枝模糊的指令，将东西有条不紊的安放好。

能留在云家的帮佣，或多或少见识过些世面。

在整理的时候，她们就发现这些奢牌虽然大多都是配货，但也不是一般工薪家庭能负担起的。

宋枝这个流落在外的真千金，貌似不比云舒这个当了二十年的小姐过得差。

一个偷孩子的护士，有这种本事？

不过她们没必要多言，毕竟新小姐看起来不像是个好惹的主儿。

人多力量大，几小时后一切整齐就绪。

太阳西沉，金橙色的残阳晕染窗台。

天幕暗淡的幽紫，默默将倾斜的光线吞没，即将消逝的光芒夺目璀璨，将宋枝一墙的奢侈品照得熠熠生辉。

宋枝倒在属于自己的两米二的大床上，鼻尖萦绕的是奢靡的清香，舒适的闭上双眼。

这才是生活。

云家的佣人比她请的保洁要能干多了。

她打开手机，绿色的聊天软件里消息又不知什么时候涨到了99+。

点开聊天框，宋枝看心情随便回复了几个人的信息，顺道拍了张自拍。

照片里的她下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灵动的双眸跟粉嫩的脸颊，因为建模好，略显凌乱的头发也透着随性的慵懒。

抓拍的角度跟光线都不专业，却显得朦胧的画面多出几分说不清的暧昧。

宋枝没管这么多，她懒得花时间修图，通通群发，然后挑几个人发语音，夹着嗓子哼哼，说自己之前没回消息是因为在忙搬家。

一个顶着西施狗头像的人给她发了五千块钱的转账。

【宝宝很棒，今天辛苦啦~】

宋枝秒收，面无表情的打出肉麻的回复：【谢谢宝宝，爱你么么~】

过了不久就有保姆阿姨轻轻敲门，唤她下楼吃饭。

吃饭？

宋枝舔舔唇。确实有些饿了。

她噔噔噔踩着软拖走下楼梯，一抬头就看见坐在饭桌前的云舒。

柔软纤细的女孩眼睛还是红红的，薛明珍温声细语的给云舒盛汤。

只是云舒味同嚼蜡，汤一口一口机械性的往嘴里送。

云家别墅的动线被设计师精心规划过，主人和佣人的行动路径大致被隔开，偌大的餐厅只余下云家四人。

薛明珍因为先前衣帽间的事情，心里隐隐对宋枝有些怨气。

见宋枝来了，她没有吭声，白瓷勺在碗碟中发出清脆磕碰的动静。

“宋枝，坐这边来吧。”云毅指向他身旁的位置。

云家没人坐主桌，大家都是各自坐在长桌的两边。

今晚的菜色一看是用心了，完全不是四个人就能吃完的份量。

有了不用付房租的大别墅、新的衣帽间，还有怨种心疼她给她的转账，找不出不开心理由的宋枝胃口不是一般的好。

“怕不合你口味，所以让人多做了些。”云毅说。

宋枝埋头苦吃。

她吃饭的速度很快，筷子在肉菜上一伸一夹，脑袋就没抬起来过。

或许是母亲的天性，看到吃饭很香的孩子就会浮现她往日吃不饱的样子，薛明珍神情一动，明显是心疼了。

那一刻，她仿佛忘了宋枝自带的一墙奢侈品，看着嘴停不下来的女儿，动容道：“慢点吃……”

宋枝站起来给自己盛汤，排骨山药炖的软烂，清淡香甜，汤面一点油花都没有，浅浅的鲜香从舌尖漫延。

这锅猪，能被做成这番美味，也算是死得其所。

薛明珍见宋枝状态放松，想了想，还是问了出口：“妈妈还没有问你，你在她那边的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那个她，唯一指向的就是吴春娜。

宋枝搭在汤匙的指尖一顿，眼皮轻轻一撩：“嗯？”

餐桌上原本还算和谐的氛围，一下坠入死寂。

唯有云舒的心脏在砰砰作响。

“宋枝，爸爸妈妈都在这，你放心说。”云毅对多出来的亲生女儿多出几分耐心，细细问询。

虽然时间短，云毅对宋枝的了解也不深，也没来得及调查她过往的生活背景。

但宋枝自进入家门后，从说话的语气、姿态，还有从善如流使唤人的劲儿，很容易先入为主让人觉得她生活过得不错，至少不算太差。

宋枝从不信什么死者为大，甚至想起吴春娜来了就翻了个白眼。

“哈……”她刚一开口，就见云舒猛然站起来打断了宋枝。

椅子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噪音。

“爸、妈，我吃饱先回房了……”云舒放下筷子，细细的嗓子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梗在咽喉。

薛明珍眼里闪过一丝懊恼。

不应该在云舒面前说这些的，就算私底下再怎么对吴春娜有意见，毕竟她还是云舒的亲生母亲，更何况现在还死了。

本就没什么胃口的云舒快步回到了屋子。

打开门，那个镶着黑白遗像的相框扣地，静静躺在地毯上，像是化不掉的墨块。

云舒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抓过一个步履匆匆的小女佣，把遗像推到人家怀里。

“把这个拿去烧了！”云舒的声音因为失控的情绪而变得尖利细长。

小女佣瑟瑟发抖：“云、云舒小姐——”

云舒抬起眼看向小女佣，往日澄澈的双眼布满了涨红的血丝，手指握拳，指甲嵌进掌心的肉中：“怎么，我现在说话不管用了是吗？”

无辜被追责的小女佣连连摇头，被云舒莫名其妙的训斥了一通。

“滚，都给我滚！”云舒最后“嘭”的关上房门。

她脱力的倒在地上，紧张的啃咬唇边的手指甲。

混乱的思绪围着宋枝那张可憎的脸来回缠绕。

该死。

云舒甚至埋怨起了吴春娜。

都把孩子换掉了，为什么不再做得彻底点。

为什么还要让宋枝活着。

为什么还要将宋枝养大！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云舒气恼的将梳妆台上的所有东西全都扫了下来，瓶瓶罐罐落在铺满整个卧房的地毯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一条缀着粉晶的项链落入云舒的眼眸。

这是去年陈家少爷送她的生日礼物。

云舒怔怔的盯着那条项链，脑海中默默交织出一个不可为外人道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