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长白山老林子，树影斑驳。

赵山柱就地取材，手脚麻溜地砍了几棵水桶粗的傻大杨和白桦树干，拿随身带的粗麻绳，三下五除二绑了个简易的爬犁。

六百多斤的野猪肉堆在爬犁上，跟座小肉山似的。

换作上辈子，别说拉下山，就是倒拖那头四百斤的大炮卵子，都得累得吭哧瘪肚。

可眼下，这六百斤的死沉分量搁在他手里，就跟拉着一车飘轻的棉花套子没啥两样。

他把粗麻绳往宽阔的肩膀头子上一套，两腿猛地一较劲，小腿肚子上的腱子肉跟钢锭似的瞬间绷紧。

“起！”

爬犁在铺满暄腾腾烂树叶子的山道上，压出两条嘎嘎深的辙痕，四平八稳地往前滑去。

……

日头偏西，拥军屯村口的大榆树底下。

这当口正是大伙儿下地收工，或是从外山采了山货预备回家的点儿。

屯子里的人三三两两凑在空地上，正等着供销社的采购员来收秋。

1983年，统购统销的口子虽然还没全撕开，可私底下倒腾山货的“倒爷”，已经在各个屯子里活跃起来了。

今儿个来收货的，正是公社供销社的采购主任，钱满柜。

这钱满柜挺着个如同怀胎八月的啤酒肚，梳着个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的油亮大背头。

身上那件崭新的中山装眼看就要崩断了，手里掐着根带把的“大前门”。

他跟前横着一台老式台秤，正撇着大嘴，满脸嫌弃地在李大根那筐秋木耳里扒楞。

“你这木耳不行啊，水分太大，拿回去一晒全抽抽成渣子了。”

钱满柜吐出一口灰白烟圈，拿脚尖踢了踢李大根跟前的柳条筐。

“两毛钱一斤，爱卖不卖，不卖拉倒！”

李大根一听就急眼了：“钱主任，这可是上好的秋木耳，镇上黑市都能给到四毛呢！”

“黑市？那你上黑市卖去啊！”

钱满柜冷哼一声，小眼珠子一瞪，“那是投机倒把，是要蹲笆篱子的！”

“我代表的可是公家，两毛钱已经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照顾你们了！”

李大根敢怒不敢言，只能干憋着一口气，无奈地叹了声，默默把山货往筐里划拉。

周围几个村民也是一个个跟着唉声叹气。

这钱满柜心黑手黑，仗着手里那点收货的实权，成天在秤杆子上做手脚，还变着法地往下压价。

大伙儿辛辛苦苦采来的好贺儿，经他手这么一倒腾，油水全流进他自个儿的腰包里了。

就在大家伙儿敢怒不敢言这当口。

“咯吱——咯吱——”

一阵死沉死沉的摩擦声，顺着进山的土道飘了过来。

众人齐刷刷顺着动静一望去。

只见夕阳那点红晕底下，一个身板溜直、虎背熊腰的汉子，正拽着个极大的爬犁，一步一个脚印地奔村口走来。

等看真切了爬犁上那座“肉山”时，所有人齐刷刷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卧槽！那是……野猪？！”

“我的老天爷！这么生性的老炮卵子！得有四百斤往上吧！”

“旁边还搭着两头小黄毛子！”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钱满柜也看直了眼，夹在手指缝里的“大前门”差点没掉在地上。

在长白山，能单枪匹马干翻一头成年大炮卵子，那绝对是顶尖的老炮手才能干出的事！

等那人走到跟前，大伙儿看清他那张脸时，下巴齐刷刷地碎了一地。

“是……是赵家老二？赵山柱？！”

“他真跑山打猎去了？还全须全尾地拉回来这么多肉？！”

大清早在村口瞅见赵山柱掰开铁胎弓的刘二狗，这会儿吓得腿肚子直转筋。

这小子说的发大财，合着是进老林子当活阎王去了！

赵山柱将爬犁稳稳当当地停在大榆树底下，解下肩膀头子上的麻绳，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大家伙儿都在呢。”

赵山柱乐呵呵地打了个招呼，那气定神闲的样儿，就跟刚去镇上赶了个集似的。

全场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死死黏在爬犁上的野猪肉上，干咽唾沫的动静此起彼伏。

在那个肚子里常年见不着荤腥的年月，这好几百斤的新鲜肉，简直比真金白银还晃人眼。

钱满柜最先回过味儿来，那双被满脸横肉挤成一条缝的三角眼，瞬间爆出一团贪婪的贼光。

这大件要是能盘下来，不管是倒手给县里肉联厂，还是塞给国营饭店，自己都能狠捞一笔油水！

他立马换上一副热乎笑脸，小跑着凑到爬犁跟前，伸出爪子就要去摸那头老炮卵子的獠牙。

“哎呀，二柱啊，你这可是立了头功了！”

钱满柜打着官腔，端起一副领导下乡的架势。

“这野猪可是秋天祸祸庄稼的四害，你这是为民除害，觉悟相当高嘛！”

“这样，你把这野猪肉交给我，我按供销社统一的收购价，给你四毛钱一斤，全包了！”

四毛钱一斤？

周围的村民听到这个价格，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不纯纯是明抢吗！

镇上的家猪肉都卖到一块多一斤了，野猪肉虽说吃着柴，可也绝对不止四毛这破价啊！

这就是光着屁股打老虎——既不要脸又不要命！

赵山柱眼神发寒，反手就是一个大撇子，结结实实拍开钱满柜伸过来的肥爪子。

“啪！”

钱满柜疼得浑身一激灵，手背上立马浮出五道红印子。

“钱主任，你那算盘珠子崩的，我在山里头都听见儿了。”

赵山柱双手往胸前一抱，居高临下地瞅着他，嘴角撇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四毛钱一斤？你这是在这收山大件呢，还是收喂猪的烂菜帮子呢？”

钱满柜脸色呱嗒一下撂了下来，脸上的肥肉直抽抽。

在拥军屯这地界，还从来没人敢这么撅他的面皮！

“赵山柱，你别不识抬举，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钱满柜板起脸，搬出他那套一贯吓唬人的官威，“我可是代表公家收货！”

“你要是不卖我，你这肉在十里八乡，谁敢接茬！”

“信不信我一个电话，直接给你扣个投机倒把的帽子，让你进去蹲笆篱子！”

又是这套老掉牙的吓唬人把戏！

赵山柱压根不吃他这一套。

“代表公家？你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屯子里谁心里没本明账？”

赵山柱往前压了一步，那高大强壮的身板子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吓得钱满柜脚底下一滑，连退了两步。

“咱的肉，就算拿去喂山里的张三，也不会四毛钱便宜你这头光吃不拉的吸血肥猪！”

“滚泥马犊子！”

这声“滚犊子”说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周围的村民在心里都快把巴掌拍烂了！

大伙儿早就受够了这钱满柜的扒皮作风，今儿个总算是有个挺讷的汉子敢当面削他了。

钱满柜气得浑身直哆嗦，伸出手指头指着赵山柱的鼻子尖：

“好！好！你有种！”

“我看你这几百斤臭肉烂在院子里发蛆，到时候跪着求我，我都不看一眼！”

就在钱满柜准备放狠话离开的时候。

“让让！大伙儿劳驾借过一下！”

一辆锃光瓦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拨开人群，稳稳当当停在了爬犁旁边。

车上跨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穿着件板正蓝布衣裳的汉子。

这人正是镇上开小饭馆的老板，李明义，十里八乡叫得响的“倒爷”。

李明义支好自行车，一眼就扫着了爬犁上的大野猪，眼珠子顿时亮得跟灯泡似的。

“哎呀我的乖乖！这可是顶天的好野货啊！”

李明义搓着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赵山柱跟前，满脸堆笑。

“小兄弟，你这山货，往外兑不？”

赵山柱瞅着眼前的李明义，脑子里麻溜过了一遍上辈子的记忆。

这李明义，为人敞亮厚道，颠勺的手艺更是一绝。

上辈子从个破饭馆干起，一路干成了省城最大的连锁大酒楼，是个实打实的讲究人。

最要紧的是，这人办事局气，从来不坑老百姓，给的价码在道上向来最公道。

赵山柱点了点头：“卖。李老板能出啥价？”

李明义围着爬犁转悠了一圈，借着亮光仔细摸了摸野猪的膘水和皮毛。

“这肉瓷实，一看就是今天刚下、刚放完血的头手新鲜货。”

李明义直起身，嘎嘎豪爽地伸出两根手指头。

“一回生二回熟，当交个朋友！”

“这老炮卵子我按一块二一斤收！这两头小黄毛子肉嫩，一块五！”

“那个野猪肚是个金贵药材，我单提出来算，给你三十块！”

此言一出，全场顿时嗡地一声炸了锅。

一块二！

这价钱比钱满柜那黑心肝给的四毛钱，足足翻了三番还拐个弯！

钱满柜杵在旁边，脸绿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这李明义简直是抡圆了胳膊，当着全屯子的面烀他的脸！

“李明义！”

“你这是搅和市场行市！你这是正儿八经的投机倒把！”

钱满柜急得脚后跟直刨地，破口大骂。

李明义连眼皮子都没夹他一下，只管从挂在车把上的皮包里，掏出厚厚一沓子“大团结”，在钱满柜眼前随意地晃悠了两下。

“钱主任，现在上头都松口搞自由市场了，大伙儿各凭本事收货。”

“您要是出不起这价，就别在这儿没屁搁愣嗓子了，怪丢人的。”

说完，李明义扭头看向赵山柱：“大兄弟，这价码你寻思着咋样？”

赵山柱痛快地一拍大腿。

“妥了！李老板真是个敞亮人！”

“不过俺得留下一头黄毛子自家吃。”

上秤，扒拉算盘。

这头四百来斤的老炮卵子去了下水和头蹄，还剩三百斤冒头，加上一头小黄毛子，总共卖了五百现大洋。

加上野猪肚的三十块。

李明义当场点出厚厚一沓大团结，整整五十来张大团结，外带几张零碎毛票，塞实诚地拍在赵山柱手里。

看着那厚厚一沓钞票，周围的村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呼吸都变得粗重。

五百多块钱啊！

搁在这个壮劳力死吃干挨一年也攒不下两百块的苦年月。

赵山柱进趟山，半拉小半天的功夫，就划拉来别人两三年的嚼谷！

钱满柜直眉瞪眼地瞅着那些钱，眼里的嫉妒和酸水都快溢出来了。

他冷哼一声，恶狠狠地剜了赵山柱一眼，推起他那台用来坑蒙拐骗的破台秤，跟个霜打的王八似的，灰溜溜地撩了。

李明义招呼人手将野猪肉装上他那辆改装过的偏三轮，临走前，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赵山柱。

“兄弟，好身手！”

“往后要是还能掏着这种尖货，直接奔镇上‘明义饭馆’找你哥哥我。”

“只要好贺儿对路子，价码绝对让你乐出声！”

“妥妥的，李哥您慢走。”赵山柱利索地收起名片。

人堆里，刚才被钱满柜压榨的村民们，这会儿全巴巴地瞅着李明义走远的背影，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早知道李老板出手这么阔绰，他们就算饿着肚子，也不能把好东西贱卖给钱满柜那黑心烂肺的玩意儿。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碎花半袖、身段跟熟透了的水蜜桃似的娘们儿，水蛇腰一扭一扭地从人堆里挤了上来。

正是屯子里出了名的俏寡妇，刘翠花。

刘翠花颠颠儿地走到赵山柱跟前，手里还挎着半筐水灵灵的秋木耳。

她成心把身子往前拔了拔，饱满的胸脯子在碎花半袖底下呼之欲出，一股子浓烈的廉价雪花膏味儿直往赵山柱的鼻孔里钻。

“哎哟喂，柱子啊，你现在可真成了咱们拥军屯冒尖的大能人了。”

刘翠花那动静娇滴滴的，一双水汪汪的狐狸眼直勾勾地黏在赵山柱那结实的胸脯子上，满脸都写着稀罕和崇拜。

“婶子今儿个也采了点木耳，让钱满柜那个杀千刀的给撅回来了。”

“你瞅瞅，你能不能帮婶子搭个桥，也卖给刚才那位李老板啊？”

“要是这事儿真成了，婶子回头指定得好好……鲍答你。”

刘翠花说着，那双白嫩的爪子还不老实地在赵山柱的胳膊上蹭了一下，寡妇门前是非多，这秋天的菠菜是明晃晃地往外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