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土路口上，客车刚停稳，林峰背着沉甸甸的竹篓一步跨下了车门。

天色彻底黑透了，干雪沫子被北风卷着直往领口里扑，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岔路口那儿赵德旺的二八大杠早骑没影了，雪地上就留下一道深车辙印，没看两眼就被风雪给填平。

林峰在大队部没多耽搁，迈开大步子，直奔自家小院赶。

推开柴扉门，正冒着青烟呢灶房的烟囱。

门槛边上蹲着林秀莲，正就着昏暗天光使劲搓洗那一盆野菜。

小丫头两只手冻的通红通红，手背上全是冬天生出来的紫红硬块。

一看见林峰进院，她眼睛亮了一下，双手在粗布围裙上胡乱蹭了两下，小跑着迎了上来。

「哥！！可算把你给盼回来了，公社牛车早过了点，我和娘还犯嘀咕呢，怕你在城里碰上查投机倒把的？！！」

「哪能啊，客车坏半道上了，耽搁了会儿工夫。」

竹篓往地上一放，林峰顺手从怀里掏出两包牛皮纸裹着的县机械厂特供点心，直接塞进秀莲怀里。

「拿稳了你，桃酥来的，你和娘分着吃。」

捧着沉甸甸的油纸包，秀莲闻着里头透出来的甜酥油味，喉咙滚了下，紧紧搂在胸口舍不得拆开。

「哥…………这得搭进去多少张工业券啊，留着换彩礼给你娶媳妇不好么……..」

「净瞎扯淡，回屋去吧快，知青点我还得跑一趟呢。」

从竹篓底层的桑皮纸包里，林峰摸出上午切下的小半截九叶重楼根须，顺手配了半钱生甘草还有一钱当归头，严实包成个四方小包揣进兜里。

沈清雪的心脉那是陈年老毛病了。

上午那场急症虽说拿三棱针就着药泉勉强压下去了，可知青点那条件差的要命。

土坯房四面透风，哪经得住倒春寒这么折腾。

今晚寒气要是反扑上来，她那副单薄身子骨可真就交代了…………

踩着半寸厚的雪，林峰出了院门飞快穿过晒谷场，直奔村西头的知青点。

那几间屋子原本是大队废弃的老牛棚改的，黄泥墙皮剥落的坑坑洼洼，泛黄旧报纸糊在窗框上，被穿堂风刮的哗啦乱响。

走到西厢房窗根底下，碎嘴声顺着缝隙飘了出来，屋里人声音压的极低。

「……听说了没？？今儿上午沈清雪晕在地头，大队里那林赤脚直接解开棉袄摸了老半天呢！！」

「哎呦，那身子不全给人看干净了？？城里来的大小姐又怎样，名节丢了个干净，回城政审表只要大队添上一笔作风问题，这辈子甭想回北京了！！」

「小点声吧你快！人还在炕上躺着呢，喘气跟扯破风箱似的，我看八成是痨病，别回头过给咱们几个…………」

跟着传出两声压着的闷咳，床板也嘎吱响了一声。

屋里一下子没了动静，就剩风声从窗缝里倒卷进来。

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

如今年轻人为了返城名额争的头破血流，沈清雪本就受家里牵连，要是再扣个作风不良的帽子，真能把人往绝路上逼。

林峰抬手，在破旧门板上重重的敲了三下。

屋里嚼舌根的声音立马掐断了。

吱呀一声拉开了道门缝，同屋的张艳探出半个脑壳，瞅见门外站着林峰，脸上明显有些慌，身子却卡着门框不让进。

「林……林医生？？这大黑天的，跑女知青屋里怕是不方便吧…………」

「大队支书赵铁柱同志让我来给沈知青复诊的。」

林峰语气平稳的很，眼睛直盯着张艳：「急性心脉阻滞在公社算一类急症，要是耽搁了抢救，大队上要追责的。张知青，你打算在病历单上签字担责？？」

张艳脸上一阵发白，被这几句公事公办的话噎的吭不出声，只能悻悻侧开身子让出道来。

「谁稀罕拦着似的，病死在屋里那才叫晦气……」

门帘一摔她直接钻进里间，林峰提着药包跨进了窄屋。

屋里冻的跟冰窖差不多，连个泥火盆也没点上。

靠北窗的土炕上，沈清雪侧身躺在里头，身上裹了条洗的发白的蓝格子旧棉被。

那被角薄的能摸着里头板结的硬棉疙瘩，压根挡不住扑进来的寒风。

听见脚步声，沈清雪吃力的翻过身来。

桌上亮着一盏豆大的昏黄煤油灯，映着她那张清瘦的脸。

姑娘二十岁上下，生了张鹅蛋脸，原本白净的脸上透着病态青白，两腮还泛着虚火的暗红。

身上罩着件肥大旧棉袄，也遮不住挺拔清瘦的骨架，眉眼间全是一层散不开的防备。

见林峰走近过来，沈清雪身子朝墙根挪了挪，扯紧被角使劲咳了几声。

「林……林医生。」

她嗓子干涩沙哑，扭头避开他的目光，费劲压着咳嗽声：「我身子好多了…………大晚上的不用你特意跑这一趟。药费……我手头没钱，回城补助一直没发下来，药你还是拿回去吧。」

话虽然说的客气，可那股子疏离感，硬的跟堵冰墙没两样。

拿过灶台边的粗瓷碗，林峰倒上暖水瓶里仅剩的半碗温水，小心摊开怀里的药纸包。

倒药粉的当口，他指尖顺带引出一滴初级药泉，悄没声的化进温水里。

药粉在水里散开，泛出一股带回甜的草木清香，压下了满屋的霉烂气味。

端着药碗，林峰在炕沿边坐下，把碗顺手搁在木炕几上。

「把手伸出来吧你。」

沈清雪咬住毫无血色的下唇，眼圈泛了红，没把手递过去。

「林医生，外头那些难听话我全听见了。你救了我，我心里头感激你，可往后你真的别再过来了…………青山大队的水深着呢，赵德旺他们正愁抓不到卫生所的把柄，连累了你不好，我也不想让自己最后那点体面给砸碎了。」

林峰没多掰扯，直接伸手搭上女孩发凉的手腕。

沈清雪身子抖了下，刚要把手抽回去，就被他稳稳按住。

「脉象沉迟无力，寸脉都快摸不见了，舌尖上还泛着紫。这是寒凝血瘀、心阳受损的死结。」

林峰冲她说，神色坦坦荡荡的：「沈知青，闲话别往耳朵里塞。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归谁，返城表上盖谁的戳，都是旁人算计的烂账。可在医生跟前，这屋里只有一条命。」

沈清雪呆了呆，紧绷的指节慢慢松了下来。

「心脉早就有老伤，当年在京城受过不小的惊吓吧？？」

林峰在炕沿上轻磕了下手背，语气更缓了些：「今儿麦田里那一下，要不是重楼吊着元气，三个时辰你都挨不过。今晚寒气要是拔不干净，这个冬天你真就熬不过去了。信我一回，把药喝了。」

咬紧着唇，眼泪终于从沈清雪眼里滚落下来，砸在粗布被面上晕开几个深色湿印。

家里出事之后，她一个人分到偏僻的青山大队，白眼遭了个遍。

赵德旺卡着返城证明，同屋知青成天排挤冷落，泥潭似的日子里，从没谁平平常常坐下来跟她说上一句「信我一回」。

林峰端起温热的药汁，用勺子轻轻搅了两圈递到她嘴边。

沈清雪垂下眉眼，就着他的手，一小口一小口的咽下药汤。

药汁淌进肚子里，不苦不涩，反倒化开成一团温温和和的暖流。

收回瓷勺那会儿，林峰指尖不小心蹭了下女孩冰凉的下唇。

沈清雪苍白的脸蛋腾的浮起薄红，一路烧到了耳根后头，慌乱的低下头去，胸口憋闷的感觉竟真的一点点散开了。

「咳……咳咳！！」

药力就着药泉散开，沈清雪捂住胸口剧烈咳喘起来。

林峰反应快，单手托住她后肩，另一只手对着背后的心俞穴利落的一拍。

「噗…………」

一口灰白黏稠的寒痰被她咳了出来，落进地上的破瓦罐里。

吐出这口痰，沈清雪只觉堵在胸口大半年的大石块彻底散了架，四肢顺着热流慢慢暖和过来，连喘气都透彻了。

脑子里系统的提示音跟着蹦了出来…………

成功化解重症心阳寒邪，功德点跳到了45点。

把空碗放在炕几上，林峰掏出一块干净的灰布手帕递过去：「擦擦嘴，胸口这会儿松快多了吧？？」

沈清雪接过帕子擦了擦唇角，眼里含着水光，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林医生…………谢谢你。」

声音细的跟蚊子哼哼似的，她攥着手帕，偷偷看了眼前的男人两眼。

他穿着洗褪色的蓝布褂，透着淡淡的草药味，眉眼干净利落，半点不像土窝子里出来的粗汉。

林峰收拾起药碗站起身：「方子里加了拔寒安神的引子，今晚捂严实被窝好好发发汗。明早我让秀莲端碗热玉米糊糊送过来，大队里的重体力活往后别傻抢着干，身子骨是自己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说完话，林峰抬脚就要往外走。

「林峰同志！！」沈清雪急忙喊了一声。

林峰停住步子转回身。

沈清雪用手肘撑在炕上，慌忙把手往枕头底下塞了塞。

「外头雪下的正紧…………你要是不急着走，喝口热水再回吧……..」

声音压的挺低，透着一股子少见的挽留味道。

刚才扯动被褥那下，枕头底下的碎花枕巾带翻了小半角。

煤油灯微光里，隐隐露出一截细致的银色小链子，上头还坠着个旧怀表壳。

林峰笑了笑，顺手替她扯严实透风的旧布帘。

「天太晚了，孤男寡女呆一间屋对你名声不好。歇着吧踏实，明儿我再来给你换药方。」

沈清雪抿了抿嘴唇，轻声应着：「路上当心点那你…………」

推门进了外头的漫天风雪里。

寒风劈头盖脸的刮过来，院里的枯树枝被扯的嘎吱作响。

林峰刚迈出知青点那扇破柴门，脚下在雪地里微微一顿。

右边半截塌了的土墙后头，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迅速缩了回去，紧跟着就是一串踩雪的咯吱声，眨眼功夫钻进村道黑影里没了影。

风雪里，林峰眯起眼睛，顺着那行奔公社方向去的脚印望过去，眼神沉的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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