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州到东莞的大巴车，二十五块钱一张票，陆川咬咬牙买了两张。

破中巴车里塞得满满的，过道里都堆着行李，司机是个黑脸汉子，一路放着邓丽君的磁带，磁带卷了带，咿咿呀呀地唱：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车开了两个多钟头，窗外先是灰扑扑的厂房和菜地，渐渐地，楼房密了起来，路边全是三层五层的“握手楼”，楼与楼之间挤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走过。

一楼全是卷帘门铺面：饭馆、发廊、五金店、杂货铺，招牌上写着繁体字和简体字，密密麻麻。

路边电线杆上贴满了红纸黑字的招工启事：电子厂招女工，月薪500-800，包吃住；五金厂招男工，吃苦耐劳优先……

到厚街车站，车一停，呼啦围上来一群摩托佬，戴着安全帽，拍着后座喊：

“靓仔，去哪？五蚊！五蚊！”陆川一手拎行李，一手护着小翠，杀出重围。

车站对面就是一排大排档，灶台就在路边，大铁锅里的炒粉冒着热气，油香扑面。

小翠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陆川看了她一眼：“先吃。”

两碗炒粉，四块钱。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广西男人，往粉里磕了两个鸡蛋，又舀了一大勺辣子。

小翠吃得飞快，吃完了才想起来脸红。

陆川又把半碗拨给她：“多吃点，下午要走路。”

吃完饭，陆川犯了难——人生地不熟，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满街的人流，心里头第一次有点发慌。

就在这时，一个黑瘦汉子推着辆破单车走过来，在他跟前刹住，上下打量他两眼，忽然笑了：

“永州口音？道县的？”

陆川一愣：“你咋知道？”

“嗨，一听就知道。”那汉子把单车支住，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我叫赵四，也是道县的，三塘镇人。在厚街混了四年了，你们这是刚下火车吧？”

赵四三十出头，精瘦，晒得黢黑，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看着倒有几分热络。

他听说陆川是头一回来，也没多问，直接说：“走，哥先带你们找地方住。

“这厚街的旅馆，贵的八十块一晚，便宜的五块八块，还有两块钱一晚上的大通铺——不过那种地方，床上都是跳蚤，你们头一回来，先住个干净的。”

赵四推着单车，领他们穿过几条巷子，七拐八拐，来到一栋握手楼前。

楼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只剩下“幸福旅馆”四个字里的“幸福”两个字亮着。

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赵四，眼皮都不抬：“哟，赵四，又带老乡来？”

“娟姐，给间干净的，八块一晚上那间。”

“八块那间住人了，就剩十块的。”

“十块就十块。”赵四转头对陆川说，“先住一晚，明天哥带你去招工。”

房间在三楼，推开门，一股霉味扑过来。

一张双人床，一台吊扇，一个搪瓷脸盆架，窗户正对着对面楼的墙壁，伸手就能摸到对面的防盗网。

陆川把行李放下，小翠站在门口，局促地搓着手：“陆川哥，这……这得多少钱？”

“你别管，哥先垫着。”

“那不行。”小翠急了，“等我找着我表姐，一定还你。”

赵四在楼下喊他们吃饭。

三个人在巷口的大排档坐下，赵四要了一瓶珠江啤酒、一碟炒螺、一碟炒粉，又给陆川倒了杯酒：

“兄弟，头一回出门，哥跟你说说这儿的门道。”

赵四呷了口酒，慢慢说道：

“厚街这地方，大大小小几百家厂。大厂有三家：金鹏电子厂，做收音机收录机的，老板姓冯，听说早年是给港商跑腿的，现在自己开了厂，光女工就有三千多；明华服装厂，专做牛仔服的，台湾老板；嘉禾五金厂，老板姓杜，做五金冲压件，厂子不大，但有钱，跟谁都斗。”

“你们要找工作，首选金鹏——厂大，正规，押金交两百，包吃住，女工能进流水线，男工能进仓库和车间搬货。”

“押金两百？”陆川眉头一皱。

“对，规矩都这样。防着你干两天就跑。干满一年退。”赵四看了他一眼，“你兜里要是没闲钱，哥先借你。出门在外，老乡帮老乡。”

陆川心里一热，嘴上却说：“不用，我有钱。”

“行，有志气。”赵四又喝了一口，“还有件事得提醒你们——暂住证。派出所隔三差五查，逮着没证的，罚五十到两百，严重的遣送回老家。

“回头哥带你们去办，三十块钱，管半年。”

小翠听得一愣一愣的，小声问：“四哥，那……那厚街安不安全？”

“安全？”赵四嘿嘿一笑，“厚街白天是工厂，晚上就是江湖。厂房后面那条街，录像厅、溜冰场、大排档，什么人都有。你们刚来，晚上别乱跑，白天跟着我，保准没事。”

吃完饭，小翠说要给表姐打个电话。

巷口有个IC卡电话亭，陆川陪她走过去。

小翠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汗浸得发软的纸条——那是她出门前抄下的号码，好在没丢。

她投了卡，拨号，电话里传来忙音。再拨，还是忙音。拨第三遍，通了，响了两声，被挂断。

小翠的脸色一点点白了：“表姐……表姐不接电话。”

“可能上夜班呢。”陆川安慰她，“明天再打。”

“她要是……她要是也不要我了，我该怎么办？”小翠的声音抖起来，眼眶红了。

陆川把IC卡从话机上抽下来，塞回她手里，声音不高不低：

“你别怕。她不要你，我要你。明天哥先进厂，挣了钱，你就在旅馆等我，总有办法。”

夜里，旅馆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不动一屋子的闷热。

陆川睡在地上，把床让给小翠。

黑暗中，小翠的声音从床上飘下来：“陆川哥，你睡床上吧，地上潮。”

“你睡你的。”陆川闭着眼，“我皮糙肉厚，哪儿都睡得着。”

过了很久，小翠又小声说：“陆川哥……你说，我表姐会不会真的不要我了？”

“不会。”陆川说，“就算真不要了，哥给你找个活儿，咱自己养活自己。”

“嗯。”小翠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陆川哥，你真好。”

窗外，厚街的夜生活正热闹，大排档的锅铲声、摩托车的突突声、远处录像厅里传来的港片打斗声混成一片。

陆川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赶紧进厂，得赶紧挣钱，得在这地方，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