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川捏着毛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深更半夜，一个陌生人坐在市委礼堂，问新来的市委书记坐不坐得稳？

这话，是能随便答的吗？

在机关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新领导到任，前三个月谁也别议论。说好了是拍马屁，说坏了是找死。

许川把笔搁回砚台上，说道：“同志，领导坐不坐得稳，不归我一个摆台签的说。”

那人呵呵笑道：“那你就说说，归你说的那一块。”

许川想了想，说道：“我只管把台签摆正。台签摆正了，坐的人就正。”

那人摇了摇头，说道：“滑头！我再问你，要是有人存心不让它摆正呢？”

许川心想，这人到底是干什么的？问得一句比一句深。

他看了一眼台下那一排排空椅子，说道：“那就看明天台下的第一排。”

“第一排？”

“第一排坐的，是各区县、各部门的一把手。谁提前十分钟到，谁卡着点进门，谁临时请病假，谁派个副职来顶，会务科的签到表上一清二楚。”

那人眼里精光一闪，问道：“你的意思是，台上坐得稳不稳，要看台下的人买不买账？”

许川说道：“我没什么意思，我只说签到表。”

那人哈哈笑道：“好一个只说签到表！你们这个会务科，比组织部还灵！你叫什么名字？”

“许川。言午许，山川的川。”

那人又问道：“摆了七年台签，就没想过换个地方？”

许川苦笑道：“想过。可台签摆得再正，也轮不到摆自己的名字！”

那人点了点头，再没多说一个字，背着手走下主席台，从侧门出去了。

他没说自己是谁。

许川也没敢问。

台上，那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还冒着热气，被主人落下了。

许川拿起来一看，缸身上印着一行褪了色的红字：奖给先进工作者，一九八四年，安澜县青石乡。

二十多年前，安澜还是个县，青石乡是全县最穷的山沟沟。

这个人，跟安澜有旧？

许川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

屋里黑灯瞎火，鞋柜上空出一块，姚婧那双高跟鞋不见了。

诺基亚的后盖被他用胶布缠了三圈，裂缝底下躺着一条短信：“我回我妈家了。我妈说了，你要是把饭碗丢了，这日子就别过了。”

许川把短信看了两遍，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体制内的饭碗是铁打的，可端碗的那双手，是别人的！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许川把检查放在了鲁建业的桌上。

鲁建业捏起那张纸抖了抖，冷笑道：“三百字？许川，你糊弄鬼呢？”

许川说道：“鲁科长，事情就这么大，三百字说得清楚。”

鲁建业把检查往桌上一拍，说道：“说得清楚？全市干部大会的台签差点开天窗，你三百字就想打发了？重写！三千字，往深刻了写！”

角落里，杜小军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嘿嘿笑道：“许哥，听说你昨晚在礼堂写到半夜？辛苦辛苦！不过嘛，字写得再好，也是写别人的名字！”

杜小军是鲁建业的亲外甥，二十五岁，一张娃娃脸，打印室的钥匙拴在裤腰带上，走一步响一声。他昨天在老家喝喜酒，今天一早回来，一句“钥匙一直在我身上”，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许川心想，舅舅负责甩锅，外甥负责嗑瓜子，这一家子，分工倒是挺明确！

科里还有个新来的大学生叶蓁蓁，二十三岁，扎着马尾辫，平时一口一个“许哥”叫得挺甜。此刻她低着头敲键盘，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进机关才半年，装聋作哑就学会了，这姑娘前途无量。

鲁建业又说道：“还有，今天的大会，你不用去了，就在科里守电话！”

许川说道：“台签是我写的，我得去现场盯着，万一出点岔子……”

鲁建业打断他，说道：“万一什么？邱主任昨晚怎么交代的？他别来了！你耳朵里塞驴毛了？”

杜小军笑道：“许哥，你就踏踏实实守电话吧，台签又不会长腿跑了！”

办公室里一阵哄笑。

许川没再吭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九点整，大会开始。

市委大院有一套老式的有线广播，开大会的时候，各个办公室墙角的小喇叭都会同步转播。这是梁书记那一任立下的规矩，说是让进不了会场的干部，也能受受教育。

会务科的人都去了礼堂，只剩下许川，和墙角那只灰扑扑的喇叭。

喇叭里沙沙响了一阵，传出省委组织部领导宣读任命的声音：“……顾长庚同志任中共安澜市委委员、常委、书记……”

掌声从喇叭里涌了出来。

许川侧着耳朵听。那掌声齐不齐、热不热，他听了七年，一耳朵就分得出来。

今天的掌声，前头响，后头稀。

就像一锅刚出锅的饺子，头几个烫嘴，后面的已经凉了。

许川心想，第一排里头，有人这巴掌拍得不情不愿啊！

紧接着，新书记作表态发言。

喇叭里传出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同志们，我这个人，字写得不好……”

许川手里的茶杯一晃，茶水泼了半张桌子。

这个声音……

怎么这么耳熟？

他刚想凑近了听，桌上的电话叮铃铃的响了起来。

城建局打来的，问下午的协调会能不能挪到明天。

等许川应付完电话，喇叭里的发言已经结束了，只剩下一片掌声。

十点半，散会。

鲁建业第一个冲回会务科，满面红光，像刚从澡堂子里泡完出来。

他一进门就嚷道：“都看见没有？主席台上那七块台签，灯底下一照，跟印出来的一模一样！省里来的领导都多看了两眼！”

杜小军马上凑过去，竖起大拇指说道：“舅，你这回可露大脸了！”

鲁建业瞪了他一眼，说道：“在单位叫科长！”

杜小军嘿嘿一笑，又问道：“科长，那领导怎么说的？”

鲁建业往椅子上一靠，说道：“还能怎么说？问我这台签是哪儿做的，我说，我们会务科连夜赶出来的！”

说完，他扭头看向许川，脸又拉了下来：“许川，你那三千字检查，下班前交上来！别以为写了几个字，就能将功补过！”

许川心想，功劳是科里的，检查是我的，鲁建业这笔账，算得比供销社的会计还精！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邱世明背着手站在门口，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把办公室扫了一圈。

所有人都腾的站了起来。

邱世明说道：“顾书记问，台签谁写的。”

九个字。

办公室里静得出奇，杜小军嘴边那片瓜子壳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响。

许川刚要起身，鲁建业已经一个箭步抢了出去，胸脯拍得砰砰响：“邱主任，是我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