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许川脸上。

杜小军张着嘴，瓜子都忘了嗑。叶蓁蓁的手停在键盘上，偷偷瞄了许川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去。

许川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

鲁建业把胸脯挺得老高，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舍我其谁。

邱世明的目光在鲁建业脸上停了三秒，又在许川脸上停了三秒。

昨天晚上，这位副主任可是站在许川身后，亲眼看着他一笔一划写台签的！

许川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邱世明却只说道：“那你跟我来。”

五个字，是说给鲁建业听的。

鲁建业整了整衣领，跟在邱世明身后出了门，皮鞋在走廊上踩得咯噔咯噔响，走路都带点飘飘然。

门一关，杜小军就乐了：“许哥，听见没？顾书记点名要见我舅！这回，副科稳了！”

叶蓁蓁小声说道：“许哥，你别往心里去。科长写的，就是科里写的嘛。”

许川看了她一眼，说道：“你说得对。”

叶蓁蓁脸一红，不吭声了。

许川坐下来，心里却翻起了浪。

邱世明明知道字是我写的，为什么偏偏带鲁建业上去？

是要压我一头？

还是要借新书记的刀，砍鲁建业？

在机关里，领导说出口的话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咽回去的那半句！

会散了，台签要撤。

这是会务科的老规矩，台签不能过夜，免得被有心人拍了照，拿去做文章。

许川揣上那只搪瓷缸子，去了礼堂。

主席台上，老宁头正弯着腰收台签，一块一块码进纸箱子里。

许川过去帮忙，数了一遍，问道：“宁师傅，怎么只有六块？”

老宁头头也不抬，说道：“新书记那块，散会的时候，他自己揣走了。”

许川一愣，新书记把自己的台签揣走了？这算什么讲究？

老宁头直起腰捶了两下，压低声音问道：“小许，昨天下午出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什么事？”

“梁书记的秘书祁卫东，下午三点钟，在办公室里被省纪委的人带走了！”

许川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祁卫东，梁书记的一秘，副处级，号称安澜第一支笔，平时见了谁都笑眯眯的。许川给他送过不下二十回会议材料。

许川压低声音问道：“宁师傅，祁处犯了什么事？”

老宁头说道：“我一个看礼堂的，哪里知道？我只知道，昨天下午，大院里停了三辆黑色桑塔纳，车牌都是省城的！”

老宁头又说道：“三点钟祁卫东被带走，四点钟梁书记的调令就到了。听说，祁卫东办公室那个保险柜，打开的时候是空的，里头有个本子，不见了。”

“什么本子？”

老宁头摆了摆手，说道：“那就不是咱们该打听的了！”

一个秘书被带走，一个书记被调走，一个本子不见了。

这三件事凑到一块，许川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掏出那只搪瓷缸子，说道：“宁师傅，昨晚有个人把这个落在台上了，您知道是谁吗？”

老宁头接过缸子，看清那行红字，脸色变了一变。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问道：“你昨晚，跟他说话了？”

“说了几句。”

“说的什么？”

“说台签，说签到表。”

老宁头把缸子塞回他手里，说道：“物归原主吧！他在二楼。”

二楼？

市委大楼二楼东头那间，是书记办公室！

许川还没回过神来，兜里的诺基亚就震了起来。

是叶蓁蓁打来的，声音都在打颤：“许哥！书记办公室来电话，让你马上上去一趟！科长……科长到现在还没下来！”

市委大楼，二楼，东头。

许川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许川推门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

真的是他！

昨晚那个半夜坐在礼堂里的陌生人，就是新任市委书记，顾长庚！

许川心想，坏了！昨晚那句“坐得稳不稳，看台下第一排”，我这是当着新书记的面，教新书记怎么看人！

宽大的办公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他昨晚写的那块台签：顾长庚。

另一样，是一张白纸，上面也写着“顾长庚”三个字，歪歪扭扭，像三只鸡刚从泥地里踩过去。

鲁建业站在桌子前，豆大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喉结上下滚动，两条腿在裤管里直打颤。

邱世明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又像是什么都看见了。

顾长庚抬眼看了看许川，淡淡的说道：“我请鲁科长当场再写一遍，他说手抖。”

一句话，鲁建业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成了猪肝色。

许川走上前，双手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说道：“顾书记，您昨晚落下的。”

顾长庚拿起缸子，摩挲着那行红字，说道：“二十多年了，就这么一样东西舍不得扔。”

他抬起头，问道：“昨晚的问题，你只答了一半。今天的第一排，你看了没有？”

许川说道：“报告顾书记，我在科里守电话，没进会场。”

顾长庚的目光往窗边扫了一下。

邱世明推了推金丝眼镜，依旧看着窗外。

顾长庚又问道：“那你猜一猜，第一排缺了谁？”

鲁建业偷偷抬起眼皮，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一个守电话的，猜什么猜？

许川说道：“不用猜。今天早上七点四十，城关区委办打电话到会务科，说汪振海书记胃病犯了，请假，派区长来顶。电话是我接的。”

顾长庚问道：“城关区，是安澜最大的区吧？”

许川说道：“是。全市三分之一的财政收入，出在城关区。”

全市最大一个区的一把手，偏偏在新书记上任头一天，胃病犯了！

这胃，病得可真会挑日子！

顾长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问道：“汪振海这个人，你怎么看？”

许川说道：“顾书记，我只看签到表，不看人。”

顾长庚哑然失笑：“又是签到表！”

办公室里静得吓人。

鲁建业大气都不敢喘，邱世明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

顾长庚把那块台签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缓缓说道：“我这个人，字写得不好，所以最佩服字写得好的人。人可以装，字装不了。”

他把台签放下，看着许川，说道：“我身边，缺一个人。”

许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顾长庚沉声说道：“许川同志，你愿不愿意，换个地方摆台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