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川下意识的答道：“梁书记啊。”

鲁建业在电话那头冷笑道：“梁书记？梁书记下午四点就调走了！组织部的传真都到了，你人死哪儿去了？”

许川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梁书记调走了？

那明天的会，就不是普通的干部大会，而是宣布任命的大会！主席台上七块台签，全得重新排！

鲁建业吼道：“邱主任在礼堂等着！给你二十分钟！”电话啪的一声挂断了。

许川冲下楼，从曹庆林那辆黑色奥迪旁边推出他的二八大杠，跨上车，链条咯吱一声，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二十分钟后，市委礼堂灯火通明，主席台上那排台签，被人推倒了一大半。

鲁建业叉着腰站在台口，一见他进门，手指头就戳了过来。

鲁建业四十六岁，会务科科长，正科级，头顶只剩几根头发，横着梳过去，像在秃顶上架了一座独木桥。

许川心想，这人一辈子就练成了一门功夫：锅还没落下来，他已经甩出去了。

鲁建业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还知道来？下午我给你打了五个电话，你一个都不接！”

许川掏出诺基亚，翻开通话记录，说道：“鲁科长，我手机一下午都开着，一个未接来电都没有。”

鲁建业一巴掌把手机拍飞了，说道：“少跟我来这套！谁知道你删没删？”

手机摔在台阶上，后盖弹出去老远。

许川闻到鲁建业身上一股烟味，袖口上还粘着两片瓜子壳。下午四点，这位科长在哪张牌桌上，许川用脚指头都想得出来。

礼堂里还有四个人，两个女服务员，一个电工，还有守礼堂的老宁头，四双眼睛，都在看。

侧门一响，市委办副主任邱世明走了进来，五十岁，副处级，金丝眼镜，说话从来不超过十个字。

鲁建业的脸一秒钟就换了一张，刚才还是一只炸了毛的斗鸡，这会儿腰一弯，成了一只摇尾巴的京巴。

两个服务员对视一眼，赶紧低下头，憋着不敢笑。

鲁建业点头哈腰的说道：“邱主任，人来了，就是他！”

邱世明扫了许川一眼，问道：“怎么回事？”

许川说道：“邱主任，名单变了，我没接到任何通知。”

鲁建业抢着说道：“主任，他就会找借口！在会务科混了七年，干啥啥不行，顶嘴第一名！”

邱世明微一沉吟，说道：“写检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的会，他别来了。”

七年的冷板凳，换来一句“别来了”！

同一年考进市委办的五个人，三个提了副科，一个下乡当了副乡长，只有他还守着会务科那间堆满卡纸的小屋。

鲁建业抓起一块台签，啪的一声拍在许川胸口，说道：“听见没有？你一个摆桌牌的，连桌牌都摆不明白，还能干什么？”

许川捏着那块台签，卡纸的边角，一点一点硌进了掌心。

去年科里空出一个副科的位子，鲁建业报上去的，是他亲外甥。那个外甥，到现在都分不清台签的正面和反面。

但是！

打印室的钥匙，偏偏就在这个外甥手里，人回老家喝喜酒去了。

要知道，市委的台签向来是打印的，黑体字，卡纸对折，立在桌上；打印室一锁，就只剩一条路：手写。

整个市委办，能把台签写得跟印出来一样的，只有一个人。

就是刚被赶出会场的许川！

鲁建业的脸抽了两下，把一沓卡纸往桌上一摔，说道：“你写！写完了再滚！”

许川没吭声，从后台翻出笔墨，摊开了那份传真。

主席台排座，讲究单数居中、左为上：一号坐正中，二号坐一号左手，三号坐右手，再往两边依次排开。

传真上，正中间是省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右手是市长，左手那个位置，写着三个陌生的字：顾长庚。

顾长庚是谁？梁书记呢？

也就是说，从明天起，安澜的天，姓顾了！

许川定了定神，提笔，蘸墨，落纸。

一块，两块，三块，两个服务员凑过来看，一个忍不住“哇”了一声。

横平竖直，跟印出来的一模一样，又比印出来的多了一股精气神。

邱世明背着手踱过来，低头看了半天，说道：“还行。”

在市委办，邱世明嘴里的“还行”，就是别人嘴里的“很好”。

鲁建业立刻凑上去，笑道：“主任，这手字，是我平时逼着他练出来的！”

许川心想，你什么时候逼过我？你连我的字长什么样都没看过！

在机关里，功劳是往上走的，黑锅是往下走的！

十点多，邱世明和鲁建业前后脚走了，礼堂里一下子空了。

老宁头一瘸一拐的端来一缸子热水，放在他手边，这老头六十岁，工勤编制，论级别什么都不是，却在这座礼堂守了三十年门。

许川心想，这礼堂里谁上谁下，他怕是比组织部还清楚。

老宁头点上一根烟，慢悠悠的说道：“听说新来的顾书记，是省委办公厅下来的，给老省长当过好几年秘书。”

许川手上一停，问道：“宁师傅，你听谁说的？”

老宁头没回答，吐了个烟圈，说道：“这种人下来，头一件事，就是挑一个用得顺手的秘书。”

秘书？

许川的心，没来由的跳快了一拍。

老宁头又说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台签换得越急，台下的人换得越多。”说完，一瘸一拐的回门房睡觉去了。

许川并不知道，这一夜写下的七块台签，会把他从台下，一路写到台上！

十一点半，只剩最后一块：顾长庚。

许川蘸饱了墨，一笔一划的写下去，最后一笔，重重的压了下去。

身后，忽然有人说道：“最后这一笔，收得急了。”

许川吓了一跳，回头一看。

台下第一排，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五十来岁，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里端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许川问道：“您是……？”那人没回答，走上主席台，拿起那块台签，对着灯看了看。

那人缓缓说道：“古人说，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你这字里，憋着一口气。”

这话像一根针，正扎在许川今天最疼的那一处。

那人话锋一转，问道：“摆了几年台签了？”

“七年。”

“摆过多少块？”

“没数过，上万块总有。”

“有一块，是你自己的吗？”

许川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人点了点头，把台签轻轻的放回了正中间的左手边，摆得端端正正。

然后，他回过头，指着台签上那三个字，似笑非笑的说道：“那你说说，这个顾长庚，明天坐在这儿，坐得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