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热流从许川的脚底板，一直冲到了天灵盖！

换个地方摆台签？

摆到哪儿？

摆到书记身边！

市委书记身边那个位置，机关里有个专门的叫法：一秘。

要知道，一秘这个位置，在安澜比很多局长都金贵。局长管的是一个局，一秘管的是书记的时间。谁能见书记，谁先见书记，谁在门外坐三个钟头冷板凳，全在一秘的一个电话里。

所以祁卫东一个副处级，全市的局长见了他，都得先递根烟，再喊一声“祁处”。

七年了。

他在台签上写过上万个名字，今天，终于有人问他，愿不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往前挪一挪。

许川心想，机会这东西不是公交车，错过这一班，后面不一定还有下一班！

可越是想要，越不能急。

在领导面前，太急了显得轻浮，太慢了又显得矫情。

许川挺直了腰杆，说道：“顾书记，我是个摆台签的，别的本事没有，就两条：嘴严，手稳。您让我摆在哪儿，我就摆在哪儿！”

他说的是“您”，不是“组织”。

机会是顾长庚给的，这份情，他得记在顾长庚的账上。

顾长庚眼里露出一丝笑意，又问道：“你倒说说看，当秘书和摆台签，有什么一样，有什么不一样？”

许川想了想，说道：“一样的是，都得知道谁该坐在哪儿。不一样的是，台签摆错了，撤下来重摆就是；秘书要是把人摆错了，就撤不下来了。”

顾长庚一拍桌子，说道：“好！就冲这句话！”

窗边的邱世明，却开口了：“顾书记，程序。”

惜字如金的邱世明，这一回，只给了两个字。

可这一回，邱世明没有就此打住，他转过身来，说道：“书记的秘书，惯例从秘书科配，起码是正科。许川同志是科员，身上还背着检查。祁卫东的事刚出，这个节骨眼上用人，省里的眼睛都看着呢。”

一口气五十多个字！

许川这才明白，邱世明不是不会说长句子，是要看对谁说。

许川心想，好个邱世明！三句话，一句比一句重。第一句压级别，第二句揭短处，第三句，直接把省纪委搬了出来！

这哪里是在讲程序，分明是在拦路！

可他为什么要拦？

是怕一个科员坏了规矩？还是秘书科那边，早就有人在排队等着了？

顾长庚没有接话，端起那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问道：“秘书科现成的人选，是谁？”

邱世明说道：“秘书科长葛涛，三十五岁，正科，在梁书记身边写过两年材料。”

顾长庚放下缸子，只问了一句：“梁书记身边的？”

邱世明推了推金丝眼镜，没再往下说。

一句话，葛涛的路就堵死了。

道理很简单，新官上任，最忌讳的就是用前任身边的人，更何况，前任的秘书昨天下午才被带走！

顾长庚说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可不疑之前，总得先试一试嘛！这样，先借调，试用一个月。一个月以后，行就留下，不行就回会务科，接着摆台签。”

他看向邱世明，问道：“这个程序，没问题吧？”

借调不用上常委会，不用走考察，市委办自己就能定。

顾长庚这一手，等于是把邱世明说的程序，原封不动的还给了他。

邱世明沉默了两秒，说道：“我去办。”

三个字，这事就算定了！

顾长庚转向许川，说道：“你回去把手头的事交接一下，下午两点，到这儿来上班。”

许川说道：“是！”

顾长庚又说道：“还有，那份检查，照写。犯了错就认，认完了就翻篇。到了我身边，也是这个规矩。”

许川心里一凛，说道：“是，顾书记！”

书记身边的人，本事可以慢慢长，小辫子一根都不能有。这一句“照写”，是敲打，也是护身符！

站在一边的鲁建业，衬衫领子早被汗洇透了一圈。

顾长庚像是这才想起他来，看了他一眼，叫道：“鲁科长。”

鲁建业的腰一下子弯成了九十度，连声说道：“在！在！顾书记您吩咐！”

顾长庚淡淡的说道：“字写得不好，不要紧，我的字也不好。可把别人写的字，说成是自己写的，这就要紧了。”

鲁建业两腿一软，赶紧扶住了桌角，结结巴巴的说道：“顾、顾书记，我、我是代表科里汇报，我没别的意思……”

顾长庚摆了摆手，对邱世明说道：“你们市委办的事，你看着办。”

看着办！

这是机关里最吓人的三个字。

意思是，你办得我满意，这事就翻篇了；办得我不满意，下一个要被办的，就是你！

邱世明的金丝眼镜，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闪了一下。

三个人从书记办公室出来，邱世明走在最前头，许川在中间，鲁建业落在最后，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老母鸡。

到了楼梯口，鲁建业紧走两步，一把拉住许川的袖子，满脸堆笑的说道：“小许，不不不，许秘书！刚才那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咱们共事七年，我老鲁待你不薄吧？”

许川心想，待我不薄？去年科里那个副科的位子，给了谁？昨晚那只拍飞我手机的巴掌，又是谁的？

鲁建业见他不说话，又赶紧说道：“咱们会务科是一家人！那三千字检查，顾书记让你照写，你就……你就挑着写，啊？”

许川把袖子抽了回来，淡淡的说道：“要写的。”

鲁建业一愣：“啊？”

许川说道：“鲁科长让我往深刻了写，我想了想，确实有很多体会。比如，昨天下午组织部那份传真，是几点到的会务科，又是谁签收的，我都打算写进去。”

鲁建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像一块冻住的猪油。

昨天下午四点，传真到的时候，他鲁建业在哪张牌桌上，整个会务科都心知肚明！

许川心想，你让我写检查，我就写检查。白纸黑字，一个标点都不会少！

鲁建业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走在前头的邱世明，忽然在楼梯拐角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说道：“许川。”

许川赶紧上前一步，说道：“邱主任，您说。”

邱世明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冰凉的针，扎进了许川的耳朵里：“祁卫东，也是从会务科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