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川站在楼梯拐角，后背一阵发凉！

祁卫东，也是从会务科上去的。

这是提醒？还是警告？

他在会务科七年，只知道祁卫东是梁书记的一秘，安澜第一支笔，从来不知道，那个见谁都笑眯眯的祁处，当年也在会务科摆过台签。

从会务科上去，又从书记身边被带走。

邱世明这句话，说的是祁卫东的来路，指的却是许川的去路！

许川心想，这个邱世明，拦我的时候不留情面，提醒我的时候又不留余地，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身后，鲁建业的脚步声拖拖拉拉，像一把没了刃的锯子。

走到一楼，鲁建业终于憋不住了，赔着笑脸说道：“许秘书，邱主任那边，你能不能帮我说句话？”

许川说道：“鲁科长，我刚到书记身边，说话还不如一块台签管用。”

鲁建业急道：“你别谦虚！你现在一句话，顶我十句！”

许川停下脚步，说道：“我一句都不能说。书记身边的人替人说情，第一回是人情，第二回就是把柄！”

鲁建业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回到会务科，杜小军第一个迎了上来，眼睛却越过许川，直勾勾的盯着他舅舅。

杜小军问道：“舅，顾书记怎么说？副科批了没有？”

鲁建业一言不发，一脚踢开自己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杜小军吓了一跳，又转头看向许川：“许哥，你怎么也上去了？顾书记找你干嘛，让你给我舅磨墨？”

叶蓁蓁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了他一脚。

许川没理他，拉开抽屉，开始收拾东西。

七年的家当，一个纸箱子都装不满：两支毛笔，一方砚台，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干部名录》，还有一沓写废了的台签。

杜小军看他收拾东西，乐了：“许哥，你这是……被开了？”

许川说道：“借调。”

杜小军哈哈笑道：“借调可不是什么好事啊许哥！借来借去，就借没了！上回办公室的小王借调到信访局，一借三年，回来连座位都没了！”

叶蓁蓁小声说道：“你少说两句。”

杜小军不服气的说道：“我说错了吗？许哥，你借调到哪儿去？地方志办公室，还是老干部局？”

许川还没回答，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叶蓁蓁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一变，捂着话筒说道：“科长，邱主任让您马上去他办公室一趟。”

鲁建业的身子抖了一下。

他慢吞吞的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子。

那领子早被汗泡软了，怎么整都立不起来。

二十分钟后，鲁建业回来了。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脸色灰得像一块用了十年的抹布。

杜小军凑过去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免去鲁建业同志会务科科长职务，调档案室工作？舅！这……这是怎么回事？”

鲁建业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说道：“怎么回事？问他去！”

杜小军哭丧着脸说道：“舅，档案室在负一楼，连个窗户都没有啊！”

鲁建业吼道：“闭嘴！”

档案室在大楼负一层，存着市委几十年的会议记录和签到表，一年到头，除了老鼠，没人下去。

机关里最冷的地方，不是没有暖气的地方，是没有领导路过的地方！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了许川身上。

从顾长庚说“你看着办”，到这张纸落地，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在机关里，处理一个人，最快的不是开会研究，而是领导一句话，加副主任一张纸。

看着办，邱世明办得明明白白，办得干干净净！

鲁建业又说道：“邱主任还交代了，会务科的工作暂时由叶蓁蓁负责。打印室的钥匙，交给她！”

杜小军愣住了：“钥匙？凭什么交给她？”

鲁建业瞪着他，吼道：“你还有脸提钥匙？要不是你揣着钥匙回老家喝喜酒，能出这档子事？交出来！”

杜小军磨磨蹭蹭的从裤腰带上解下钥匙串，哗啦一声，丢在叶蓁蓁桌上。

那串钥匙在他腰上挂了三年，走一步响一声。

今天，终于不响了！

叶蓁蓁看看桌上的钥匙，又看看许川，一张小脸红一阵白一阵。

她忽然站起来，拿起许川的茶杯，跑到饮水机前接了满满一杯热水，双手捧到他面前，说道：“许哥，不，许秘书，您喝水。”

许川看了她一眼，说道：“还是叫许哥吧。”

叶蓁蓁的脸更红了，又小声问道：“许哥，那……以后会务科有事，我还能找你吗？”

许川说道：“能。业务上的事，随时找我。别的事，别找。”

叶蓁蓁连连点头，说道：“我记住了！”

早上她还装聋作哑，中午就端茶倒水了。机关里的人，学得最快的从来不是业务，是看风向！

杜小军终于回过味来，张大了嘴巴：“许哥，你借调到……顾书记那儿？当秘书？”

许川没吭声，算是默认。

杜小军两腿一软，扶住了桌角，嘿嘿干笑道：“许哥，刚才我说的那些话，都是放屁！我这张嘴没把门的！中午我请你吃饭！”

许川淡淡的说道：“不用了，下午两点我要上班。”

鲁建业坐在那里，一张脸像霜打的茄子，忽然抬起头来，问道：“许川，我就问你一句，昨天要是钥匙在，台签是不是就轮不到你写了？”

许川抱起纸箱，想了想，说道：“鲁科长，台签谁写都一样。可主席台上那七个名字，总得有人肯熬一个通宵。”

他还是叫了一声鲁科长。

鲁建业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眼圈却红了。

早上，他还拍着桌子让许川写三千字检查。

今天，他连自己的检查该写给谁，都不知道了！

许川抱着纸箱走出会务科，掏出那台缠着胶布的诺基亚，按下了开机键。

从进书记办公室那一刻起，他就把手机关了。

开机音乐还没放完，手机就在他掌心里疯了似的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您有47个未接来电。

紧接着，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来电显示：范志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