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柔垂着眼，满脸的为难：“姐姐误会了，奴婢只是怕侯爷问起来不好交代。”

紫鸢心里不耐，却也挑不出她这话的错处，只冷淡催了一句：“快些，夫人可没闲功夫等你。”

“是。”

沈玉柔这才转身出去。

外头廊下，长青正倚在柱边守着，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

沈玉柔走到他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长青大哥，夫人唤奴婢过去。”

长青神色平平，只“嗯”了一声。

沈玉柔像是有些局促，指尖轻轻绞着袖口：“若侯爷醒来问起，还劳烦大哥替奴婢回一声。”

长青心里只觉得她有些多事，面上倒没显出来，只随口敷衍了一句：“知道了。”

沈玉柔看出她的敷衍，却没多说什么。

“多谢大哥。”

她说完，便低眉顺眼地退开，重新回到紫鸢身后。

长青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只觉她这点小心思颇有些可笑，一个暖床的婢子，侯爷怎么会问她去了哪儿？

转眼便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等出了院门，紫鸢便走得极快。

沈玉柔起初还能勉强跟上，可没走多久，腿间那点涩疼便一点点翻了上来。

她本就没歇好，此刻日头一晒，眼前都有些发虚。

偏前头那人半点没有放慢的意思。

沈玉柔没有喊累，只提着裙角努力跟上紫鸢的步伐，显得乖顺极了。

可她越是这副模样，前头的紫鸢便越发的不痛快。

又走过一道月洞门，紫鸢才停下回头看她。

她唇角往下一压，慢悠悠道：“昨夜不是本事大得很么？得了侯爷青睐，今日倒装出这副弱样来了？给谁看呢？”

沈玉柔脚下一顿，像是被她这话说得难堪，耳根一点点红了起来。

“奴婢……奴婢不敢。”

紫鸢见她这副样子，心里那口气却半点没顺。

她本就是管着这些冲喜婢子的。

以前那些被送来的不中用的东西，最后怎么抬出去、怎么打发，都是她经手。

每过手一个，她便能落几分好处。

偏偏这个沈玉柔，原瞧着也是个命薄福浅的，不知走了什么运，竟真在侯爷跟前得了脸，害得她少了一份好处。

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没有？”紫鸢看着她，眼尾带了点讥诮，“若真没有，昨夜又是怎么留在侯爷屋里的？”

沈玉柔被她逼得头垂得更低，像是又羞又怕。

可她心里反倒越发清明。

紫鸢能这样明着讥刺她，绝不只是仗着自己是主母的大丫鬟。

顾氏就算没明说，也必然是透出了意思，不然紫鸢不会这样放肆。

看来今日这一趟，主母是铁了心要收拾她了。

沈玉柔心口发冷，面上却越发柔顺，低低应了句：“是奴婢没规矩。”

紫鸢见她竟连一句嘴都不敢回，只觉得无趣，剜了她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沈玉柔忍着腿间不适，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等到了主母院外，紫鸢终于停下。

院门前的日光白晃晃地照下来，晒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廊下倒有一小片阴影，凉快些。

紫鸢转过身，淡淡道：“夫人正在梳洗，你先在这儿候着吧。”

说着，目光便往廊外那片日头里一扫。

沈玉柔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只一眼，心里便明白了。

这是要她站规矩。

而且不是站在廊下，是站到日头底下去。

她若真老老实实过去，不出两刻钟，必定晒得脸色难看，鬓发也要乱。

等会儿再被叫进去，哪怕什么都不说，也先落个衣容不整、神态狼狈。

到那时，主母若轻飘飘一句“怎么这样失仪”，她连辩都没法辩。

这一关，原来从院门外就开始了。

紫鸢瞧着她，眼底隐隐透出几分得意。

她原还当这丫头能有多聪明，到了这一步，还不是只剩下受着？

若她识趣些，顶多是红着眼圈求两句。

若不识趣，便叫她在日头底下站个够！

无论哪一样，都是她吃亏。

可沈玉柔却站在原地没动。

紫鸢看了她一眼，语气微冷：“怎么，还等着我请你？”

院中这会儿正有人来往。

两个小丫鬟抱着新晒好的衣裳从抄手游廊那头过来，另有一个婆子提着食盒要往侧间去，见门口站着人，都忍不住拿余光悄悄往这边瞟。

沈玉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反而定了下来。

她眼睫轻轻一垂，“奴婢身份低，自然不敢催夫人，也不敢嫌热。”

这话一出，紫鸢眼底便带了点讥意。

果然，还是要服软。

可下一刻，沈玉柔便接了下去：“只是今日既是夫人叫奴婢来回话，若奴婢在这儿晒得狼狈失仪，旁人见了，只怕还当是夫人院里规矩不严。”

紫鸢唇边那点讥意顿时僵了一下。

沈玉柔像是并未察觉：“奴婢受些磋磨原不算什么，只是若因此坏了夫人的体面，便是奴婢万死也担不起。”

她这几句话说得又轻又软，几乎把姿态放到了泥里。

紫鸢手里的帕子倏地攥紧了。

这个贱婢！

看着是个软的，嘴倒是生得滴水不漏！

院里人来人往，她若这时真硬逼着人站到日头底下去，回头传去老夫人耳中，便成了主母院里故意磋磨新得脸的婢子。

再怎样，也不好听。

紫鸢心里恨得发堵：“倒是我小瞧你了。”

沈玉柔像是被这句话惊住，忙屈了屈膝：“奴婢不敢。”

可紫鸢这会儿再看她那副样子，只觉得愈发碍眼。

她懒得再在院门口和她掰扯，转身掀帘，“跟我进去。”

沈玉柔应声，抬脚进了栖云院正屋。

她仍低眉顺眼的模样，眼底安安静静的，没有半分波澜。

她不信顾氏会当着众人真撕破脸，她又赌赢了。

但这不过只是躲过了第一道。

真正难的，怕是还在后头。

此刻的屋里很静，临窗的冰鉴里压着新凿的冰，丝丝凉气浮上来，将外头那股暑热都隔在了门外。

顾氏坐在榻上，穿一身月白软缎褙子，乌发梳得一丝不乱，只斜簪一支碧玉簪。

她生得并不浓艳，脸庞白净清瘦，眉眼秀雅，唇色却淡，整个人像一枝供在净瓶里的白玉兰，瞧着温柔素净，细看却透着一股叫人不敢亲近的冷意。

沈玉柔不敢多看，规规矩矩跪了下去。

“奴婢给夫人请安。”

顾氏低头拨了拨茶盖，像是这会儿才看见她，温声道：“快起来吧，昨夜你得了侯爷宠幸，也算替侯府分了忧，既如此，自然该赏。”

沈玉柔伏在地上，心口轻轻一缩。

顾氏不问昨夜，不提规矩，开口竟先是赏。

这比当面发作更叫人心里没底。

她额头贴着手背，声音放得很轻：“奴婢不敢当。”

顾氏没接这句话，只偏头吩咐：“从库里挑两匹好料子，送过去给她裁身衣服吧。”

紫鸢垂手应是。

沈玉柔额头压得更低：“谢夫人恩典。”

顾氏看着她，半晌才慢慢笑了一声：“你倒是个有福气的，才进府两夜，便能让侯爷留你到天亮，便是我，都没得侯爷这般看重呢。”

沈玉柔顿时满脸惶恐：“奴婢怎能和夫人相比，一切都是侯爷垂怜，奴婢不敢居功。”

顾氏端起茶盏，慢条斯理抿了一口，像是随口问起：“对了，侯爷枕边那只安神香，是你碰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