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中途。

官道崎岖，马车颠簸得厉害。

阿左掀开车帘，低声道："前头路窄，马车过不去，得换骑马。您看……"

一旁的轿夫：“这有何难，新婚夫妇"同乘"一段路，寓意同舟共济。”

苏清晏目光透过晃动的轿帘，落向内里静坐的纤细人影。

他直接掌心朝上伸至轿前，嗓音清润带势：

“新娘子，伸手。”

林晚妗迟疑一瞬，终究抬手搭上他掌心。

下一瞬，苏清晏微微用力，稳稳将她带起身，护着她妥帖落坐在自己身前。

林晚妗坐在他身前，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苏清晏端坐如松，双手稳稳控缰，姿态端正。

马蹄声嗒嗒，风从林间穿过来，吹得轿帘轻晃。

沉默了半晌，林晚妗忽然开口："今日宋墨之事……冒昧了。"

苏清晏轻笑一声："与我何干？他拦的是圣上赐婚。"

语气散漫，不似武将口吻，倒像个惯会说俏皮话的。

林晚妗微微一怔："世子不怪他无礼？"

"怪他作甚？"苏清晏控着马拐过一处碎石坡。

"他敢当街拦轿，倒算条汉子，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林晚妗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又觉失仪，忙掩住嘴。

林晚妗接着说：“你倒是和传闻中的不太像。”

苏清晏挑眉，眼角余光扫过她盖头边缘露出的下颌线条：“古板？不苟言笑？”

"……嗯。"林晚妗声音小了些。

"那今日你倒是说说，我古板吗？"苏清晏没想到兄长古板的名声在清陵城都传开了。

林晚妗抿了抿唇，没答，耳尖却悄悄红了。

又行了一段，马匹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猛地一颠。

林晚妗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直直撞进苏清晏怀里，盖头也跟着歪了半边，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

苏清晏反应极快，一手稳住缰绳，一手已探过去将盖头按回原位，指尖擦过她的发髻，动作快得像怕烫着似的缩了回来。

"……还好没掉。"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林晚妗心跳漏了一拍，隔着盖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竟像是在替她紧张。

这人……倒比传闻中细心得多。

她攥着膝上衣料，指尖微微收紧。

……

天擦黑时，队伍在路边一处客栈落脚。

苏清晏安顿好林晚妗，确认她房门落锁，转身便对阿左道：

"明日正午前赶到就行，今夜无事。我去去就回。"

阿左急道：

"二爷，您穿的可是世子喜袍——"

苏清晏低头一看，大红喜服在暮色里格外扎眼，这身打扮去醉居楼，怕是要被人当成活招牌抬进去。

"还是你机灵。"

他折回房中，换了一身烟紫色暗纹锦袍，腰间系了块羊脂玉佩，头发重新拢过，换了根墨玉簪。

镜中人风流蕴藉，哪还有半分方才端方世子的模样。

阿右在门外探头："二爷，真去啊？"

"废话。"

醉居楼是这方圆百里最出名的销金窝。

掌柜的眼力极毒，苏清晏一进门便知是贵客，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亲自引到二楼雅间，又飞快遣了头牌茹梦过来。

茹梦怀抱琵琶，十指拨弄，弦音泠泠如泉。

苏清晏仰头饮尽杯中酒，长腿交叠，懒洋洋靠在凭几上，眼底映着烛火，笑意散漫。

这才是他要的日子。

他一杯接一杯，喝得畅快，也喝得过了头。

等他被人从醉居楼架出来时，月已上了中天。

客栈小二打着哈欠开门，借着灯笼一瞧，立时惊得倒退半步：

"哎哟！是新郎老爷回来了！"

小厮喝得也不清醒，含糊道：

"对对对，送新娘房里去。"

小二想也没想，扶着苏清晏就往二楼走，在走廊尽头推开那扇门，将人往床边一搁，替他蹬了靴子，又拉过被子盖了，这才退出去带上门。

屋里烛火还燃着一盏，光线昏黄。

苏清晏倒在那张铺着锦被的床上，酒意上涌，昏昏沉沉地阖了眼。

屏风后头，林晚妗端坐在床内侧，盖头下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她听见门响，听见脚步声，听见有人被放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