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路上对这人攒下的那点好感，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林晚妗心里轻叹，只能先收拾眼前的烂摊子。

床上的人外袍歪歪斜斜，领口大敞，看着散漫又狼狈。

她费了点力气，帮他把外袍扯正，整理妥当。

收拾完，她心头忽然一动。

她嫁入王府至今，竟还从没见过自己这位夫君的样貌。

屋里的蜡烛早已燃尽，漆黑一片。

林晚妗走到门边，轻轻敲了敲房门，低声唤外面守夜的小二：

“送一盆热水上来，再换一根新蜡烛。”

等了好一会儿，小二才端着热水、拿着新烛进来，麻利摆好，陪着笑道了句抱歉，转身退了出去。

林晚妗道过谢，亲手点亮红烛。

暖黄火光瞬间照亮整间屋子。她拿着毛巾站在床边，一时有些迟疑。

娘亲从前教她，未行揭盖头礼，不能私自偷看夫君容貌。

可转念一想，他们连拜堂都没有，就已经同处一室，哪还有那么多规矩可言？

水快凉了。

林晚妗咬了咬牙，不再纠结。

她拧干毛巾，俯身看向床榻上的人。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林晚妗整个人愣住了。

他以为的苏煜，样貌应当英气粗犷，棱角凌厉。

可床上这人，五官精致利落，半点粗犷气没有。酒后两颊泛着薄红，唇色殷红，长睫浓密，看着温软又俊朗，完全颠覆了她的想象。

林晚妗暗自松了口气。

皮囊固然不及人品重要，但毕竟要一辈子朝夕相对，这人的样貌堪称绝色。

她放轻动作，拿着温热毛巾，小心翼翼替他擦拭脸颊，动作极轻，生怕吵醒醉酒的人。

擦完脸，她伸手想替他盖好被子，视线一扫，忽然落在他胸口的中衣上。

大片酒渍湿哒哒贴在身上，看着就难受。

正犹豫要不要帮他换件衣裳，床上的人忽然翻了个身，喉间溢出几声模糊呓语，眉头紧蹙，明显是被湿衣闷得不舒服。

林晚妗无奈叹气。

醉成这样，醒来定然什么都不记得。

她抬手，轻轻解开他中衣领口。

烛火通明，清清楚楚映出他的胸口——肌肤洁白光滑，干净得没有一丝痕迹，连颗痣都没有。

林晚妗的手骤然僵住。

心底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知道，世子苏煜当年为救太子，胸口中过致命一箭，贯穿皮肉。

伤势凶险，虽侥幸捡回一命，却落下病根，每逢阴雨天必会咳血，胸口更是留着一道一眼可见的箭疤。

可眼前这人，胸口光洁，毫无疤痕！

绝不可能是苏煜！

巨大的震惊席卷全身，林晚妗猛地后退三步，后腰狠狠撞上桌沿。

铜盆一晃，水花溅出，打湿了她的裙摆。

不是苏煜？

那今日替她拜路礼、一路护送、甚至刚刚抱她上马的男人，到底是谁？！

恭王府竟敢找人顶替世子，前来迎亲，糊弄圣上御赐的婚事！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若是嫌弃她林家孤女身份低微，配不上世子，大可上奏退婚，堂堂正正说清楚！

何必用这种卑劣手段戏耍她、羞辱她？！

她攥紧手指，指节泛白，转身就要去拿外衫，打算立刻问清楚，折返清陵城。

可指尖刚碰到衣料，她硬生生停住动作。

她今日已经上了苏家花轿，全城皆知她嫁入恭王府。

若是此刻闹掰回去，母亲颜面尽失，亡父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再者，欺君顶替御赐婚典，是诛族大罪。

恭王府权势滔天，却也绝不敢无缘无故冒这般灭门风险，只为戏耍她一个孤女。

一瞬间，所有怒火尽数压下。

只剩下刺骨的清醒。

王府这般铤而走险，只有一个可能——

真正的苏煜，出事了。

迫不得已，才找人临时顶替。

想通这一层，林晚妗心头怒火褪去，只剩一片沉甸甸的怅然。

她缓缓转身，走回床边，细心替昏睡的人盖好被子，仔细掖紧被角，不透半点夜风。

烛火噼啪一响，炸开一粒灯花。

林晚妗退到床内侧，靠着屏风静静坐下。

大红盖头遮住了她所有神情，一双眼眸沉沉落在那张陌生的睡颜上。

这一夜，她无眠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