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晏醒来时，头痛欲裂，眼前一阵阵发黑。

接着他猛地睁开眼，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低头一看，身上穿的正是昨晚那件烟紫色锦袍，胸口酒渍早已干涸发硬，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他环顾四周，这是客栈。

他稍稍松了口气，可目光一转——

房里还坐着一个人。

大红嫁衣，盖头未揭，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苏清晏愣住了。

昨夜他明明记得小二扶他进门，他以为送的是自己那间房……

送错了。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酒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他僵在床沿，脑子里飞速盘算，嫂嫂应该不知道他是谁。

他悄悄打量盖头下露出的那截下颌和脖颈。

即便隔着盖头只能看见这般零星轮廓，也足以想见其下的容貌该是何等清雅绝俗。

苏清晏一时竟看痴了。

林晚妗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冷冷地说：“你失礼了。”

苏清晏赶紧收回目光，接着门外传来阿右的声音：

"世子，世子妃，时候不早了，请梳洗动身吧！"

苏清晏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起身，整了整衣袍：

"……有劳。"

两人各怀心思，却都当着若无其事。

反正到了长安，一切自会真相大白，也不急于这一路上撕破脸皮，坏了方才那点微妙的和谐。

早膳后，队伍重新上路。

苏清晏骑在马上，起初还端着"世子"的架子，可走了不过半个时辰，便觉得索然无味。

荒郊野道，除了树就是草，连只像样的鸟都没有。

他本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被关了二十多天刚放出来，哪受得了这般闷法。

忽然想起晨起林晚妗那句"失礼了"，他眼珠一转，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苏清晏一夹马腹，放慢速度，与花轿并行。

他俯下身，修长的手指在轿顶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里头没应。

他又叩了一下，拖长了声调："林小姐，早间说我无礼，可你我虽同处一室，我苏清晏自问并未对你有半分逾矩之举。不知这'无礼'二字，从何说起？"

而一旁的尽是外头雇来的闲人，哪认得王府里哪位爷是谁。

只当是新郎官跟新娘子在轿子里打情骂俏，互相看了一眼，嘴角都憋着笑。

几个年轻力壮的轿夫干脆咧嘴乐了，合着这是等不及拜堂，昨夜就先洞房了？怪不得新娘子说新郎"无礼"呢！

轿中沉默了片刻。

而后，一个清冷的声音从红帘后传出来，不大不小，刚好满街都能听见：

"我想世子是误会我的意思了。"

林晚妗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念一篇策论。

"我所说的'礼'，不是礼貌的礼，而是道德礼仪之礼。大婚在即，新郎抛下新娘独去喝花酒，不知这是恭亲王府的一贯作风呢，还是世子素日里便不懂礼仪教化？"

苏清晏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

轿夫们脸上的笑瞬间变成了"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

苏清晏脸一阵红一阵白，骑在马上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他干笑两声，强撑场面。

"所谓人不风流枉少年，林姑娘这般通透之人，想来不会介怀的吧？"

"但愿世子你风流，不下流才好。"

轿中声音凉丝丝的，又补了一刀。

"你！"

苏清晏气得狠狠一夹马肚，枣红马长嘶一声，撒开蹄子飞奔出去，片刻便将花轿甩得老远。

轿夫们面面相觑，小声嘀咕：

"小两口拌嘴呢。"

"新娘子醋劲儿不小。"

"新郎官被治得服服帖帖。"

花轿依旧悠悠前行，红帘内，林晚妗指尖微微收紧，攥着膝上衣料。

昨晚的怒气好不容易才压下去，被他三两句话又撩了上来。

这人，当真是天生来克她的。

也亏得苏清晏一气之下策马狂奔，探路探得飞快，迎亲队伍才在吉时之前赶到了长安城外。

恭亲王府门前，苏谦和柳氏早已等得望眼欲穿。

柳氏攥着手帕，踮脚张望，嘴里念叨着："怎么还不来，怎么还不来……"

苏清晏远远看见府门前的身影，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换上一副端方面孔，大步上前：

"父亲，母亲。"

苏谦上下打量他，见儿子面色如常，微微颔首。

柳氏眼眶一红，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苏清晏低声快速道："大哥那边如何？"

苏谦道："高热退了些，太医说无碍，就等你们回来拜堂。"

苏清晏暗暗松了口气，余光瞥见花轿已稳稳落在府门前，阿左阿右正上前准备搀扶。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