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儿低头喝汤，并不言语，赵妈妈便自顾说了起来。

“你如今也十七了，五儿这孩子，我生的我了解，秉性良善。他的心思，我看在眼里。要是你愿意，往后让五儿去园子里求个管事当着，你在崔家也能有人帮衬。”

满儿若不想留在崔家嫁人，往后就得当崔兰贞的陪嫁丫鬟，到时候也会是主子的通房。想到崔兰贞也快到了议亲的年纪，赵妈妈这才为自己的儿子提前做起打算。

可留在崔家嫁人，还是成为崔兰贞的陪嫁丫鬟，都不是满儿的打算。每每提起这些，满儿总会不自觉想起平县的日子，那里没有洛京这么多的世家大族，也没有繁文缛节要遵守。

每每午夜梦回，她就会想起她的爹娘，还有慈眉善目的仆妇嬷嬷，宽敞的院子，院子里的一花一草……

良久，满儿才放下汤碗。

“妈妈，多谢你这几年对我的照顾，但我年幼被迫离家，如今只想尽快攒够钱，等拿了身契就回老家去。”

府里的月例，她一部分攒起来，一部分便是孝敬给厨房里的妈妈，好跟着她们学习厨艺。一切她都打算好了，等攒够钱就赎身回家给爹娘立碑，往后的日子就开间小食肆安身立命。

“妈妈知道你是好孩子，可这个世道没有男人傍身，要想自己一个人安身立命可是难如登天。”

王妈妈的话让满儿无端想起裴云来，裴云来从不因为她是女孩子便拘着她。

每次满儿的娘笑着打趣裴云来将满儿惯得大胆时，裴云来便笑着道：“男儿读的书，我的满儿也可以读。”

即便成了丫鬟，满儿亦不会觉得一个女子必须靠男子而活，既然官府律法规定女子可以自立女户，那就要争取试一试。

“我知道妈妈是关心我，但我已经决定了。”

赵妈妈知道满儿的脾气，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等回到房里，一旁的云荞和春杏都已经熟睡，传来微微的鼾声。

满儿蹑手蹑脚爬回床上，床板太硬，刚躺下后背就袭来一阵钝痛。她龇牙咧嘴翻过身，就看见半掩着的窗户外边，一轮圆月高悬。

月凉如水，满儿睡意全无，过往的记忆悄无声息的从缝隙里钻出来，钻进骨髓里，

想起平县的日子，又想起爹娘，满儿心中更加笃定，只等过了今年攒够钱就赎身回家去。

月上中天，清江的江面上月影沉碧，一艘黑色的大船在夜色里匆匆赶路。

船只通体漆黑，庞大轩敞，昏黄的月光下，明黄色的漆纹明显，是皇家的船只。

船尾处，有两人正月下对饮。

“子晦，六弟这人素来有仇必报，此番回京你得小心一些。”

开口说话的人，容貌英朗，一身白色锦袍，通身贵气，正是当今太子李淮。

“殿下放心，臣自会小心应付。”

坐在他对面的人，一身玄色衣袍，眉目清冷，不仅不输半分矜贵气度，反倒在容貌上还胜李淮半筹。正是崔家二公子崔玄。

看着如墨的江面，李淮有些忧愁：“沧州贪腐案已经了结，只是如今知州位置空悬，不知你可有推荐的人选？”

知州谁来做，崔玄并不在意：“圣上在意结党营私，知州的位置若是贸然推荐人选，只怕会引起圣上猜疑。倒不如在通判的位置安上殿下的人。”

李淮点点头，“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一个人来，这个人与你还颇有渊源。”

崔玄眉尾一挑，明亮的眸子抬起。

去年返京路上，两人见有一个落魄书生准备投河自尽，李淮让人将那个书生捞了上来，问了一番才知道那书生与家人失散，妻子病逝儿女离散，绝望孤苦之际才想要投河自尽。

李淮本想给些银钱让书生回老家去安顿，没想到崔玄却与之聊了起来，末了还亲自写了一封荐信，让那书生去距离最近的豫州参加秋闱。

没想到那人还真的考上举人，又在今年三月春闱进士及第。

让他去做通判，既不会被圣上猜忌，也能将自己的势力渗透进梧州。

两人谈笑声中，船只朝着洛京方向疾速行驶。

五日之后，船只在码头停泊靠岸。

岸边，早已有重兵把守迎李淮回宫。崔家的人，也已备好轿子等崔玄回去。

崔府上下早已等候多时，连小厨房里一应吃食，都是按平日里崔玄的喜好准备。满儿一大早就在厨房里埋头干活，从一般的花酥到细致的馃子，每一式样的点心都已经备好装盘。

几个小丫头就在旁边等着上菜，闲暇里自顾聊了起来。

”听说了吗，夫人准备给二公子说亲了。”

“不止如此，这几日夫人过来找老太太，说要给二公子挑通房丫头呢。”

“可不是，好几个丫鬟都被唤过去问话了。”

“不过，老太太也说了得等二公子开口定夺。”

“若是能选到我就好了。”

“我们？别痴人说梦了，肯定是太太夫人身边得脸的丫鬟，如何轮得到我们呢。”

几个丫头你来我往，叽叽喳喳。

“咳。”

一声轻咳响起，几个丫头见了来人立刻噤声。来的人是老太太身边的孙妈妈。

“主子的事，也是你们能议论的？”

“奴婢不敢，妈妈恕罪。”

“还不快去干活。”

“是。”

孙妈妈冷着脸吩咐完小丫头，又转头看着满儿。

“满儿，慈兰院开席了，不过夫人发话说想吃金缕鲜珑。这菜做着麻烦，辛苦你了。”

满儿点头：“妈妈不必担心，灶上正好还有些小米，您先将这些菜送过去，夫人要的菜我现下就做。”

“好。”

说完，满儿将泡好的小米在炉子上煨着，又急忙吩咐捡菜的婆子收拾些青虾出来。

虾肉剔得干净敲碎，混着猪肉沫再裹上生粉，用备好的鸡汤做汤底，并着小米粥慢慢炖好，出锅之前再淋上一圈麻油。

混着鸡汤的小米色泽金黄，狮子头看着脆弹爽口。

几个婆子看着眼前的金缕鲜珑，纷纷赞不绝口。

“姑娘这手艺，怕是梵楼的一等厨子也当得。”

“夫人要的菜可做好了？”

小丫头云荞的声音响起。

满儿抬头：“好了。”

看着云荞装扮过分的脸，满儿有些好奇就拉过她问道：“你今日怎么这般涂脂抹粉了？”

云荞促狭一笑：“这不二公子回来，她们一个赛一个的装扮起来，我自然也不能输给她们。”

见满儿不甚在意，云荞便端起托盘：“罢了，说与你听也无用，夫人说只挑两个家生子，你们外来的也不必肖想。”

望着云荞离开，满儿自嘲摇摇头。

“都是奴婢，还分外来家养的，还能分出个高低贵贱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