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方案定稿，吕建桥便忙碌起来了。

电机厂的王厂长为人急躁，会上用手掌轻轻敲击桌面宣告：“入冬前完成首批试点改造，要让职工们过上一个光线充足的新年！”半个月后，施工队伍已经大规模进驻家属大院。

那片家属建筑多为六十年代末期的红砖结构，墙体表面剥落，楼梯间狭窄，仅能够双人人通行，自行车更是无法推入。施工队进场第三日，吕建桥骑上他的二八式自行车，来到了施工现场。

“吕工程师到了？”施工队一位姓李的老师傅提着瓦刀上前，裤管沾有灰尘，“您帮我检查这面墙，按照图纸拆除的，看尺寸是否有误？”

吕建桥佩戴好安全帽，俯身取出卷尺测量，又对照图纸核实许久：“没有错误，位置正确。但是高窗洞口务必保持垂直，否则后续安装玻璃密封会有缝隙，冬季会透风。”

“明白！”李师傅声音很大，扭头对工人们说，“都注意了，吕工程师交代，洞口要直，了不要糊弄了事！”工人笑着回答到“知道了。”

吕建桥并未即刻离开，在施工场地停留了半日。他观察工人拆墙与砌砖，留意到图纸的某些细节同现场情况存在出入——那面计划平移的非承重墙，其侧的下水管道与图纸所示位置有五公分的偏差。

李师傅眯眼审视片刻，用手拍了下大腿：“到底是吕工程师观察仔细！我怎么就忽略了这截管道？”他接着用玩笑的口吻说，“您在现场监督的投入程度，超过了我们的负责人。”

吕建桥笑了笑，回应道：“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不能有疏忽啊。”

接下来一周，他频繁前往电机厂。有时是为核准尺寸，有时是为解决施工队遇到的技术难题，有时则仅是在楼下观察工程进度。陈阳在办公室同他开玩笑：“你简直把工地当作住所了？每日都不见踪影。”

吕建桥笑了笑，他明白，再优秀的图纸，若无法付诸实施，便毫无价值。

十日之后，首户改造完成。

那天下午，吕建桥正与陈阳俯在桌上研讨结构计算，办公室电话忽然响起铃声。是电机厂技术员的来电，告知王厂长要亲自验收，请他必须到场。

他拿起安全帽向外走去，自行车骑行速度很快，风吹在脸上感觉很冷。

改造住户位于二十号楼三单元五楼，是厂里的老钳工周师傅家。吕建桥到达五楼，呼吸急促，门外已聚集了一群邻居，他们从门缝向内张望，小声议论着。

王厂长已在室内，双手背在身后，环视各处。

这个房间吕建桥来过数次，对其改造前的格局记忆清晰：入门即为暗厅，日间亦需照明，北侧房间光线尤其不足；厨房空间狭小，厨具物品堆放混乱。

现在情况全然不同。

北侧房间的墙壁上，一扇高窗接近天花板。午后的日光自南侧房间进入，经由天花板反射，使整个北侧房间光线充足。周师傅的妻子坐在床沿，手中拿着一份报纸，脸上露出笑容，皱纹因此更加明显：“能看见字了，以后就不用开灯就能阅读报纸了！”

厨房内，新建的储物柜直达天花板，柜门为涂刷清漆的木板，内部整齐收纳了厨具与各类杂物。周师傅打开柜门向王厂长展示，声音清晰：“王厂长您瞧，现在好多了，那些零碎物件都有了归置处，室内也整洁许多！”

王厂长行至窗前，用手指关节叩击高窗的窗框，随后移动到北侧房间停留片刻，评估光照效果，最终在客厅中央停步，用力地点了下头。

“好！”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中流露出十分的满意，“小吕在不在？”

吕建桥从人群中走出：“王厂长，我在这里。”

王厂长注视着他，脸上显出少有的笑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们设计院的方案，实际效果我们十分满意。”他停顿一下，接着说，“后续的几十户，全部照此标准执行。小吕，你多费心监督。”

“您放心！”吕建桥用力点头，感到一种满足和鼓舞。

返回途中，风依旧冷，吹得他耳朵有些麻木，但他情绪高涨，十分愉快。

又过了半月，电机厂的改造项目进展顺利，吕建桥的生活也恢复了常态日间在院里制图，每隔数日去工地巡视。

这天下午，他正与陈阳凑在一起讨论某个结构节点，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唐宇富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件物品，脸上露出高兴的表情：“小吕，你出来一下。”

吕建桥搁下铅笔，随他走到走廊。

唐宇富将手中之物展开——是一面锦旗。红色底面，黄色字体，绣有“精心设计，为民解忧”八个字样，落款是“红星电机厂全体职工”。

吕建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目光固定在那面锦旗上。

“电机厂的人刚送来的。”唐宇富看着他，语气中是难以掩饰的赞赏，“小吕，我来设计院二十年，甲方赠送锦旗的项目见过不少，但是为一名入职仅三个月的新人赠送，这还是第一次。”

吕建桥注视着那面锦旗，内心十分感动，这正是对他的设计最好的认可。

“收下吧。”唐宇富将锦旗递到他手中，“挂在你的办公桌后面，让科里的人都瞧瞧，我们科的年轻人，有能力！”

那天下午，设计一科十分热闹。同事们都围上来观看锦旗，纷纷称赞。蒋利文拍着他的肩说：“小吕，你这回是真出名了，全院都会知道！”罗云子笑着接话：“以后不能再叫你小吕，该称呼吕工了！”连平日不苟言笑的陈阳，也笑着说：“做得好，没给本科室减分。”

唯独张伟的座位空着，不知去了何处。